半个世纪的银幕之约

赣南日报 2026年06月28日

  □廖家田

  城市的夜晚热闹纷呈。尘世万般闲趣,我皆淡然旁观,唯独对电影怀揣着一份萦绕半生的深情。 

  年过花甲,邻里亲友总笑我痴心不改,是个地道的“电影迷”。每逢周末广场放映露天电影,我从不缺席。暮色初垂,老伴催促:“老廖,看电影喽!”我心底早已雀跃,连忙整衣起身,揣上水杯,缓步走向灌婴广场。广场青砖铺地,古朴雅致,四周石阶层层叠叠,可供上千人落座。待我抵达时,已是人头攒动、座无虚席。我寻一处木阶静静坐下,目光凝向银幕,思绪却顺着流光溯回往昔,半个多世纪前的少年时光缓缓漫上心头。

  世人皆道少年烂漫,可我的年少时光却浸染着清苦与寒凉。彼时家境贫寒,父母终日辛劳,一家人依旧食不果腹。我身形单薄,清瘦孱弱。黯淡童年里唯一的光亮与慰藉,便是夜晚乡村小学操场上的露天电影。银幕里的万千世界,为我打开了一扇窥见世间万象的窗户,恰似茫茫沧海中的灯塔,照亮懵懂岁月,也指引着我前行的脚步。 

  我家住在村小附近。犹记早年放映电影,设备简陋却郑重其事。笨重的发电机需数人合力抬扛,放映机与胶片箱也要专人挑担奔走。那时乡村一年仅有四五次放映机会。为了不错过一场电影,我常常顾不上吃晚饭,揣上几块红薯干,扛着长条板凳,早早奔赴操场占位。我最早邂逅的《党的女儿》《智取华山》《红色娘子军》等影片,深深烙印在心底。夜深入眠,梦里仍是银幕中的英雄身影;白日闲暇,便与玩伴津津乐道复述情节。

  入学之后,乡村放电影的频次渐渐多了起来,每月总有一场,看电影成了我刻在心底的偏爱。乡间夜晚微凉,久坐容易犯困,母亲深知我们的心思。每每听闻要放电影,她劳作归来便会提前炒好干玉米、青豆,分装在我们兄妹的衣袋里,用来解馋提神。 

  往后数年,《地雷战》《英雄儿女》轮番上映,《红灯记》《智取威虎山》等样板戏风靡乡野。待到影坛迎来“百花齐放”的春日,很多尘封的老影片重现人间。其中,朝鲜影片《卖花姑娘》给我的记忆最为深刻。为了一睹风采,我们结伴步行十余公里赶往龙布公社。观影场面盛况空前,场地座无虚席,四周楼道、屋顶也挤满了观众,还有民警维持秩序。那份震撼与感动,我至今难以忘怀。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电影步入黄金时代。乡村露天电影渐渐淡出,各地建起放映队,实行售票观影。一大批佳作应运而生,《少林寺》《庐山恋》《高山下的花环》《红高粱》等轮番登场。即便收入不宽裕,我也甘愿省吃俭用,每逢新片上映便欣然购票,以光影丰盈内心的精神天地。新世纪后,电视、电脑悄然普及,传统电影逐渐走入低潮,乡村露天电影慢慢淡出大众生活。如今,我只在闲暇之余偶尔重温旧片,回味旧日情怀。 

  老伴轻声呼唤:“老廖,散场了,走吧。”我缓缓起身,目光却仍舍不得离开那渐渐暗去的银幕。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一句老话: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这一辈子看过多少悲欢离合,银幕上的故事换了一茬又一茬,看戏的人也从少年变成了白头。可奇怪的是,那些最老的黑白片子,反倒记得最牢;那些最早搬着小板凳占座的日子,反倒最暖人心。想来,电影从来不只是电影,它是我们这代人贫苦岁月里开出的花,是寒夜里唯一不灭的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