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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郴州

  □李伟明

  最早知道郴州之名,应该是中学时代。那时有一篇课文《童区寄传》,作者是唐代大文豪柳宗元。文章写一个十一岁的放牛娃区寄被两个绑匪绑架,准备送到集市卖给人家为奴,没想到这个孩子智勇双全,竟然把两个绑匪反杀了。至今犹记课文的开头“童寄者,郴州荛牧儿也”,后来读到柳宗元原文,才知道这个开头前面其实还有一段“柳先生曰”。课文编者大概考虑到中学生未必懂那么多,也无需懂那么多,把那段内容给删了。当然,这并不影响我因为一篇短小的课文,一个小小的放牛娃的故事,而把郴州这个地方给牢牢记住。这就是中小学课文的魅力,真是深深影响一代人。

  21世纪初,我在赣州晚报做记者,以舆论监督报道为主。我的“线人”老陈是个资深的大客车司机,开着从赣州到郴州的班车。有一次,我去崇义县采访,行走在坑坑洼洼的山区公路上,看到一辆班车摇摇晃晃地开来,司机正是老陈。一些因为老陈的报料而丢了生意的社会人员,在路边跳起来指着老陈大骂。老陈正襟危坐,目不斜视,驾驶着高大的客车徐徐而去。那时,从赣州去一趟崇义也不容易,盘山公路那众多的弯道足以让你晕头转向,郴州就更是个遥远的概念了,老陈早上6点从赣州发车,要到傍晚6点才能到达终点。虽然他说过好几次,哪天要带我们去郴州玩玩,但这个“哪天”,始终不知道是哪天。

  老陈后来不开班车了,不停地换职业换地方,换得几年也难得一见了。我后来也不做记者了,工作单位也变动了那么几次,出差的机会却越来越少。郴州这个地名,也就几乎没有理由出现在我的话题中了。尽管,这个时候,厦蓉高速早已开通,赣州去郴州,其实已经很方便了。

  不知不觉间,时间过了这么久。在瑞金工作四年多之后,回到赣州城上班,青丝已渐渐被白发取代。不再年轻了,相邻的地级市郴州还没去过呢,该抽个时间去看看了。

  文友老虎黎几个也有这个想法,相约同行。本来时间定在那个周末,遗憾的是老虎黎没有和老天爷沟通好,以为天气不佳,于是决定换个晴朗的日子。哪曾想,到了周末才知道,天气并没有那么糟糕,但时间错过了就错过了。

  再往后,老虎黎他们忙着各种大事,大家就难以凑齐了,看样子得另做打算。择日不如撞日,又一个周六,与另两位朋友约定去郴州,以风雨无阻的决心。

  果然是风雨无阻,因为真的下雨了。只好自我安慰,雨天有雨天的况味吧。从赣州城出发,不久进入崇义县,这是赣南最山的地方了。高速公路就是便捷,很快进入郴州市域。这里与赣南同处五岭地区,自然也是山区。路上时常大雾茫茫,能见度很低,真是雾满南湘千嶂暗,只可惜了沿途风光,硬生生被大雾给埋没了。

  大约三个小时,便抵达郴州城。这些年,交通条件的改善,给人们带来很大的便利。郴州古称林邑,意为林中之城。查《现代汉语词典》,“郴”字除了指郴州,别无他意。有一种说法,“郴”即“林”字加“邑”字演化而来,是这个地方的专用名词。按这个说法,古代的郴州,应该是古木参天的,城区也多大树。然而,眼前的郴州,却不见想象中的情景。城郊与城中,都看不出“林”多在何处,至少和其他城市相比,并无特别之处。时光的力量是最强大的,它将改变一切。林中之城的面貌早就被改变了,就如我们,与当年读区寄故事的模样相比,也是判若两人。

  细雨中的郴州,并不方便行走。但难得一来,还是想在城里看看。想起北宋理学开山祖师周敦颐在郴州市域工作过几次,料来这里有纪念场所。一打听,果然,城里专门建了爱莲湖公园。于是,首先找到这个地方。

  爱莲湖公园位于苏仙区郴江河畔,是几年前建成的新项目,一切都是新的。远远地就看到一座青灰色的牌坊,走近细看,顶端有“爱莲坊”三个字。牌坊六柱五门三层结构,据说是全国体量最大的纯青石牌坊。整个公园有湖,有岛,有桥,还有书院、戏台、雕像等景观。“爱莲”之名,当然是取自周敦颐那篇一百来字的著名短文《爱莲说》。这也是廉政文学的名篇,我在纪检监察机关工作十多年,在廉洁文化建设方面,没有少用“爱莲”之名。湖面较开阔,看公园的简介,有135亩,占了公园近一半的面积。湖中少不了种莲,但这个季节,别说莲花,莲叶也凋枯了。却见一些塑料的绿色莲叶,与枯萎的真莲叶夹杂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其实,这个季节,看不到莲花莲叶,游客们是不会计较的,弄些假莲叶应景,反而有画蛇添足之嫌。

  雨中不宜在户外多走,径直参观濂溪书院。周敦颐号濂溪,纪念周敦颐的地方,大概就会有濂溪书院。这座书院是新建的,规模颇大,仿古结构,上下两层,重点展示周敦颐生平、著述及理学源流等。争名人是常见现象。周敦颐是历史文化名人,与他有关的地方,多数都在争《爱莲说》的创作地之类。虽然赣州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爱莲说》写于周敦颐虔州通判任上、首发于于都罗田岩,但并没能让别人不争。说到打理学品牌,赣州尤其是大余县其实是最有优势的,我曾经免费贡献一句广告语:“周敦颐的起点,王阳明的终点。”理学祖师周敦颐在大余开宗立派,而理学最有影响的人物王阳明病逝于大余。这两个代表性的人物结缘于赣南大余,这篇文章完全可以好好做做。郴州当然也是周敦颐人生当中重要的地点,他先后在这里工作三次,比赣南还多一次,缘分确实不浅。这里浓墨重彩宣传周敦颐,应该。虽然阴雨绵绵,但巧的是,居然同时有三对新人在书院拍婚纱照。他们占据了不同的方位,让游人只好绕道而行。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择这里?如果是尊崇文化,那么他们也值得尊重。

  到一个城市,看新不如看古。在郴州,不去裕后街走走,定然是一个遗憾。这是郴州最有历史的一条古街。而华灯初上之后,它的绚丽便展现无遗了。

  裕后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秦朝。当然,那么久的事,其实也不怎么说得清楚了。但在宋元之际,这里已是繁华的街道。历史长河起起落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事总在不断上演,裕后街也不例外地在某个时段衰落了,繁华归于沉寂。到了旅游经济渐热的时代,人们又找到了这条老街的价值,经过改造,便有了今天这个景象。

  裕后街就在郴江之滨。乍一看,和凤凰古城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体量没有那么大。当地人说,这是“小凤凰”。和苏州的平江路也有几分相似,当然,这里的江比苏州的小河大多了。游客很多,从大家举起手机频频拍照可知,他们和我们一样,来自外地。本地人对一个景区应该是容易熟视无睹的。这样的地方,来的人多,建设就是成功的。

  看到一面墙上写着“郴江花月夜”几个大字。眼前的景象,倒也配得上这几个字。整条街弥漫着浓浓的烟火气息。有个店面挂了条竖写的标语:“江湖万事如云烟,唯有饱腹大过天。”确实,民以食为天,离开了这个基本需求,什么都是空的。不管你是何等人物,都不可能不食人间烟火。做旅游要有基本盘,才能降低投资风险。人间烟火,大概就是裕后街的“基本盘”了。

  江上有数座桥,其中作为景观的,有一座廊桥,一座拱桥。廊桥可以遮风挡雨,适合游人休息。桥上人不少,信步的,闲坐的,拍照的,各得其所。拱桥名叫鹊仙桥,取名大概源于秦观的《鹊桥仙·纤云弄巧》,桥头的一处墙上还专门写了这首词:“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对了,秦观与郴州也是有缘的。他曾经被贬到郴州,在这里写下了《踏莎行·郴州旅舍》一词:“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历史名人是一个地方的宝贵资源,既然有这种资源,裕后街借助秦观的名词建起一座彩虹桥,也便顺理成章了。灯光映衬下,远望鹊仙桥,果然如在云霄。一些穿着古装的靓女在桥上尽情拍照,乐享生活。

  裕后街在古代因交通与商业而兴。街上有一处还原了当年码头的情景,几个正在搬运货物的塑像,让人怀想当年劳动之艰辛。干过体力活的人,可能触景生情。而再过一两代,恐怕已无人体验过这等滋味,是否还能共情就不得而知了。相比于上一代人,我们现在的生活方式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繁重的体力劳动,在生活中已不多见。当生活日渐优裕,我们还能保持应对某些潜在风险的能力吗?

  今天的裕后街,带火了一片区域,成就了一批商家,丰富了人们的生活,果然“裕后”了。眼前的繁盛,也浸润着无数先人流下的汗水。我们的很多成果都是这样,来自一代一代的积累。唯有不断接力,方能持续“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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