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先金
2026年2月23日,农历正月初七,雨水节气已过。我到了瑞金。
晨起时天便阴着,及至叶坪,那雨竟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二月的雨,带着江南特有的那种湿冷,不紧不慢,像是要渗进人的骨子里去。也好,游人不多,正合一个人慢慢走。进了旧址群,迎面便是那片阔大的广场。雨中的草坪绿得沉郁,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绿色的汁液来。我的目光一下子便被那座炮弹形的塔攫住了——红军烈士纪念塔,就那么笔直地、沉默地矗立在广场中央,像一杆插进泥土的长枪。
塔身是青灰色的,高十三米,形状确乎是一颗昂首向上的炮弹。走近了才看清,那塔身竟是用一粒粒小石块镶嵌而成的,密密匝匝,粗砺而沉重。我俯身细看,那些石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来自不同的山川,却共同砌成了这座塔。塔座是五角形的,四周嵌着石碑,毛泽东、朱德、周恩来……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镌刻其上。最撼人的,是塔前那片用煤渣铺成的大字——“踏着先烈血迹前进”。八个大字,从脚下一直铺向塔基,被雨水濡染得愈黑愈亮。我站在那字的前面,忽然意识到,我们每个人的脚下,都踩着这条路。
雨密了起来,我紧走几步,进了旁边的博生堡。这是一座四四方方的青砖堡垒,棱角分明,堡首嵌着朱德题写的“博生堡”三字。堡内空阔,只有一块碑文,记着赵博生的生平故事:河北黄骅人,保定军校毕业,原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六路军的参谋长,却于1931年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率部起义,带着一万七千余人加入红军。1933年1月,他在江西南城黄狮渡战斗中亲临前线指挥,冲锋时中弹牺牲,年仅三十六岁。堡外雨声潺潺,堡内寂然无声,我立在那四方空间里,久久地想着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赵博生本是“国军”的高级将领,有地位,有前途。可他偏偏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充满艰险、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路。是什么促使他做出这样的抉择?碑文上只有简略的叙述,没有答案。但我仿佛看见,那个时代的中国,山河破碎,民不聊生,一个有良知的军人,怎能安坐于高堂?他一定是看见了什么,比个人的前程更重;他一定是相信了什么,比眼前的安稳更真。他选择了“主义”,选择了与大多数人站在一起,选择了为一种理想去死。三十六岁的生命,在硝烟中戛然而止,可他的选择,却像这座四四方方的堡垒一样,为后人标定了人格的方正。
从博生堡出来,雨势稍缓。广场东边,便是红军检阅台。那是一座朴素的台子,黛瓦朱柱,台基不高,却有一种庄重的气象。我站在台下仰望,想象着1931年11月7日那个清晨。那天,中华苏维埃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开幕,毛泽东、朱德、项英、任弼时等人就站在这台上,检阅着台下的红军战士。那些战士,扛着从战场上缴获的各色武器,迈着也许还不够整齐、却无比坚定的步伐,喊着“红军万岁”的口号,从广场上走过。那一刻的叶坪,该是怎样的一片欢腾与激昂!
可我的思绪,却飘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些走过检阅台的战士们,后来怎样了?他们中的大多数,或许并没有留下姓名。他们参加了反“围剿”,走过了长征,有的倒在湘江边,有的长眠在雪山上,有的活到了延安,又奔赴新的战场。他们的一生,或许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历史记载,他们只是选择了相信,然后走了下去。这种相信,朴素而坚韧,如同路边的野草,无需浇灌,却生生不息。
我又回到广场中央,在雨中缓缓走着。广场四周,有烈士纪念亭,有公略亭,与博生堡一起,拱卫着那座纪念塔。这五大建筑,都是1933年至1934年间陆续建成的。那是怎样的年代啊!一面是残酷的战争,一面却是这样用心的建设。他们要在血与火之中,为牺牲者立碑,为后人留下念想。可是,这些建筑建成不到一年,红军便被迫长征了。随后,它们统统被国民党反动派拆毁。如今的这些,是1955年按原貌重建的。
走到广场西南角,我看见一块介绍牌,上面讲了一个故事:当年纪念塔被毁时,叶坪村有位欧阳大娘,冒着生命危险,从废墟中捡回了唯一一块完整的“烈”字石板,悄悄藏在家里,一直藏到全国解放重建纪念塔时,她又毫不犹豫地把这块石板献了出来。
我站在那介绍牌前,想了许久。欧阳大娘不是红军战士,不是革命领袖,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她为什么敢冒那样的风险?她藏起那个“烈”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或许,她的丈夫或儿子,就是那些石子中的一粒,长眠在了她不知道的什么地方;或许,她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些牺牲的人,应该被记住;或许,她什么也没想,只是不忍心看着那些名字被彻底抹去。正是这种“不忍心”,这种最朴素的情感,让历史的印记得以保存。今日我们能够站在这里,能够看到这座塔,能够读到那些名字,除了那些冲锋陷阵的英雄,也要感谢这些默默守护的普通人。
雨渐渐地停了。天色依旧阴沉,但西边的云层里,透出些微的亮光。广场上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我又一次望向那座纪念塔,塔身的每一粒石子都还湿润着,亮晶晶的,像是无数双眼睛。
我忽然想到,我们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和平的生活、稳定的工作、可以自由行走的土地——正是建立在这些石子之上。那些牺牲者,他们也有父母,有妻儿,有未竟的梦想,有渴望的生活。他们原本也可以像我们一样,在春雨中漫步,为一点小事烦恼,为一点快乐欣喜。但他们放弃了这一切,选择了那条艰险的路。他们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个“将来”——一个他们未必能亲眼看到的、却坚信会到来的将来。而我们,就是那个“将来”。
可是,我们是否对得起这个“将来”?那些先烈们用生命换来的,不仅仅是“活着”,更是一种值得活着的意义——公平,正义,尊严,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支撑。当我们在生活中斤斤计较于一己得失,当我们在诱惑面前放弃原则,当我们对不公之事习以为常——我们是否辜负了那些石子?踏着先烈血迹前进,不仅仅是一句口号,更是一份责任:我们要把这个世界,建成他们梦想中的样子。
西边的云层里,透出些微的亮光。我转身离开,走出旧址群的大门。回头再看一眼,那些黛瓦青砖、朱红廊柱,还有那座炮弹形的塔,都静静地立在初霁的天光里。风里有青草和泥土的香气,湿漉漉的,沁人心脾。
我知道,那些石子,那些名字,那些故事,已经不止留在这座广场上,也留在了我的心里。它们会在某个时刻忽然浮现——当我在生活中遇到选择时,当我需要判断对错时,当我想起“将来”这两个字时。那时的叶坪,那时的春雨,会提醒我:你脚下踩着的,是一条路;你肩上扛着的,是无数人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