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润发

　　九三阅兵军威浩荡、震撼寰宇，每每想起总是让人思绪万千，难以平静。阅兵式所展示的国家实力，告慰先辈先烈：盛世中国，如你所愿。 

　　盛世不忘旧时辛，旷日持久的抗日战争最终取得胜利，尽管已经过去80年，却总让一个民族内心隐隐作痛。没有谁喜欢揭开伤疤，也没有谁愿意惊扰那些深藏的记忆。但有些伤疤，需要被看见。因为那场战争留下的阴影和苦难，已经像一根利刺，深深楔入我们民族的肌体，哪怕轻轻扯动，也让人百般揪心。这种揪心，夹带着撕扯、愤懑、不甘和伤痛。

　　历史学家汤因比曾说：“人类在历史发展中常常要面临来自人或自然的一系列重大挑战，在这些重大挑战交汇的关节点上，人类社会存在多种可能的走向。”日本侵华就是中华民族面临的人为的重大挑战，前赴后继14年，中国人民以巨大牺牲，改变了人类社会的走向，避免了国家、民族以及世界滑入黑暗与罪恶的深渊。中华民族的抗日战争，不仅是为国家生存而战、为民族复兴而战，也是为人类正义而战。从一开始，这场战争就充满拯救人类文明、保卫世界和平的浓厚色彩，并也因此彪炳史册。 

　　胜利来之不易，崛起时不我待。铭记历史不是延续仇恨，不忘来路方能开创未来。此时此刻，更需要缅怀那些在国家民族摆脱苦难、浴火重生过程中浴血牺牲的无数英雄，更需要不忘伤痛、捍卫真相、铭记历史。电影《南京照相馆》，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特殊视角，不仅将国家民族遭受灾难时百姓的屈辱、苦难以及无处可逃的绝望一并托出，更呈现了普通民众沉睡的民族意识被逐步唤醒后的舍生取义……这部电影没有宏大叙事，而是聚焦于极端环境下小人物的痛苦、恐惧、无奈与抗争，在让人感同身受的同时，也引人深思。 

　　覆巢之下难有完卵，家国危难之际，任何个人都无法置身事外。时代的震荡，对于个体便是山崩地裂。 

　　日本侵略者种种灭绝人性的行径旷古罕见，对于中华民族而言无疑是一场劫难。当这场劫难具体到个体，便是无以数计的残缺家庭，成千上万再也回不来的鲜活生命。如果没有侵略者用刺刀挑开国门，绝大多数中国人都将在缓慢的时光里耽于家长里短、酱醋油盐，在琐碎的日常中经历悲喜哀乐、生老病死。但侵略者的铁蹄，踏破了这种平静，枪炮和刺刀之下，庸常度日也变得奢侈，而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家破人亡竟成常态。就像影片中所呈现的那样，人们惊慌失措、无路可逃。

　　那些生活在金陵城最底层的百姓，所求的不过是安安稳稳地活下去。邮差小哥苏柳昌，希望像往常一样，每天穿梭在金陵城的街巷之间，将普通人的衣食冷暖、惦记牵挂、情深意长塞进门缝、扔进邮筒。吉祥照相馆老板金承宗，只想凭自己的一点手艺，用相机记录金陵百姓日常点滴，借此过上“吉祥”的日子。尽管只是一个无人在意的配角演员，林毓秀的明星梦依然像每天的日出一样照常升起……但这一切都在1937年那个凛冽的冬天戛然而止。尸横遍野的城市，血流成河的街道，弹痕累累的城墙……从此，“鸡鸣寺的鸡不鸣，莫愁湖的愁更愁”，金陵这座千年古都被灾难笼罩，从此没有了普通百姓的安稳。灾难压顶，平常的日子瞬间崩裂破碎。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满城兵燹，百姓流离。家国危难之际，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南京照相馆》叙述的故事，说的是“他们”，其实也是“我们”，今天呈现于银幕的，曾是我们身边的现实。 

　　当年，日军进犯潮汕地区，笔者不满8岁的岳母，在父母、兄长先后惨遭日军杀害之后，独自一人随着慌乱的人群，逃亡到了赣南。直至80多岁离世，笔者的岳母再没有回到过家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家在何处。在她的记忆里，家乡模糊而遥远。笔者的岳母没有文化，连自己姓什么、怎么逃过来的都说不清楚，只是随着收留她的人家姓了。她的儿女们一直感到内疚，没有陪母亲回去寻亲，尽管都知道找到的概率极低。寻亲，更多是为了却老人的心愿。笔者一位亲戚的祖父祖母，则是日本攻占上海时，从崇明岛逃难到赣州的……日寇无道，蹂躏中华14年，有多少家庭遭遇这样的经历？几千万鲜活生命零落成泥碾作尘土。就像《南京照相馆》所呈现的，当外敌入侵，灾难骤然而至，老百姓本能地选择逃亡。然而，即便逃了，后面也难有活路。铁蹄下的金陵城，在恐怖和血色中颤抖、求生，民众无处可藏、无路可走。影片中，苏柳昌、林毓秀、金承宗等几名平头百姓，最后只有两人存活下来。家国蒙难，百姓难有幸免。金陵城及城中百姓的遭遇，便是中华民族在这场侵略和杀戮中遭受巨大劫难和创伤的缩影。 

　　在邪恶面前，任何隐忍、妥协、退让与幻想，都是与虎谋皮，甚至是助纣为虐。 

　　日本军国主义者在亚洲尤其是中国攻城略地、烧杀奸淫、无恶不作，愆戾山积、罪恶滔天。如此强盗行径，他们却将此粉饰成“东亚共荣”“解放亚洲”。日本文部科学省还试图在教科书中掩盖战争罪行，对日本历次侵华战争的史实进行了多处篡改，把“侵略”替换为“进出”，把南京大屠杀描述为“南京事件”，将参拜靖国神社解释为“对和平的祈愿”。他们矢口否认侵略事实，拒绝道歉和反思，面对累累血债，非但没有任何悔改之意，反倒千方百计隐瞒曾经的兽行。

　　这自然是侵略者的强盗逻辑，但真正让人深思的，是80年前面对侵略者的铁蹄和暴行，国内也不乏借口“抗战亡国”的投降派、放弃抵抗的妥协派，隐忍退让的沉默者……结果，投降没有换来领土完整，妥协没有换来和平安宁，隐忍退让没有换来良知觉醒。相反，换来的是山河破碎、家园沦丧、生灵涂炭，换来的是日本军国主义者狡焉思逞、舐糠及米的贪婪和野心。 

　　在《南京照相馆》中，苏柳昌、金承宗和林毓秀等安分守己的百姓，最初也没有想过要进行怎样的反抗，但凡有一线生机，或许他们也会忍辱负重。但日寇的凶残冷酷，抽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后一丝氧气，他们要么窒息而死，要么奋力一搏。除此，别无选择。

　　最典型的人物莫过于王广海。不管是自欺欺人，还是装睡不醒，他整天人模狗样穿着西装三件套，坚持“我是翻译，不是走狗”“是配合工作的”“当翻译才能护住老婆孩子”。为了苟活，他心甘情愿扮演“斩首模特”。他不是没有恻隐之心，面对同胞罹难，他也眼含泪水。但这种恻隐之心，抵不过偷生的欲望。于是，在目睹婴儿被摔死时装聋作哑，在林毓秀受辱后安慰她“忍一忍，等仗打完就好”。在林毓秀冒死救下让自己免受凌辱的伤员时，他怒吼道：“你藏个伤兵害死人！”在发现杀死日本兵用的凶器，竟是他送给林毓秀包点心的方巾时，他更是几乎失控，掐着林毓秀的脖子嘶吼：“是不是想害死人？”甚至在妻子和年幼的儿子被日本兵用刺刀驱赶着走向死亡，妻子撕心裂肺地大喊“广海救我”时，他也死死捂住耳朵背对江岸……尽管如此，我们却很难对他进行过多谴责，他的挣扎撕扯和保命哲学，是这种极端生存环境下很多人都可能作出的选择，幻想在妥协退让和顺从下求得一线生机，却忘记了侵略者的屠刀从来不跟你讲良心、讲逻辑。尽管王广海整天露出曲意逢迎、圆滑世故的笑脸，一路小心侍奉日本人，但日本兵像赶牲口一样把他的妻儿撵进死亡队列时，却连眼皮都没朝他抬一下。跪着求生的结果，终究没能躲过侵略者的杀戮。他所谓的对日本人“有用处”，只是意淫，实质跟一条狗没有多大区别，只不过多苟延残喘一会儿而已。所有忍让、顺从、苟且，在侵略者的兽性面前，一文不值！“现在你懂了？在他们眼里，你我都是狗！”林毓秀的质问，拷问灵魂，直抵本质。

　　即便林毓秀，起初也没有意识到日本破城与自己有多大关系，反而觉得，给谁唱不是唱，在哪儿演不是演？只要能活下去，在日本人面前赔个笑脸，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大家仓皇出逃的时候，她还不慌不忙，忙着画日本旗袖标，嘴里说着中日亲善的日语……直至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历，才真正看清日本“亲善”面目下的虐杀本质，当她冷笑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日本人是畜生”时，沉睡的意识开始苏醒，此后的反抗也就顺理成章了。 

　　没有人生来就是英雄，微光成炬，小人物也可以照亮历史的暗空。 

　　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所谓民族大义，不是什么空洞口号，它就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里。就像一颗种子，平时看不见，一旦被血与火浇灌，就会冲破绝望的土壤，长成参天大树。

　　确实如此，大多时候，人们都是庸碌地活着，免不了庸俗、计较，既可以慷慨解囊、仗义疏财，也常常为几两碎银面红耳赤。就像《南京照相馆》里的那些小人物，即便在灾难降临之时，也并非一开始就心怀舍生取义的崇高气节，更多的是盘算如何在险象环生中保住性命。为此，阿昌屈从于伊藤秀夫，答应为他洗照片，至于照片的内容，根本来不及想。他和老金一道，沉浸在“多洗一天，这就多一天的安全”的侥幸中。一直做着明星梦的林毓秀、整天讨好谄媚的王广海，他们的行为，都可以归结于这种“活命逻辑”。直至目睹、亲历日军的种种暴行，以及经他们之手，将一张张底片中的血色真相显影成侵略者“炫耀战功”的佐证，他们才意识到：“这照片不能再洗了，洗了就是汉奸。”大是大非面前，沉睡的民族意识开始觉醒，一直佝偻着的脊梁开始慢慢伸直。阿昌不再奢望在刺刀下苟活，他只想让世界知道真相，让日寇丑恶、扭曲、恐怖的真面目暴露于阳光之下；唱了半辈子忠烈戏文的林毓秀不再做明星梦，随着烙进骨血的民族气节的苏醒，她意识到只能做梁红玉，不能当汉奸的老婆，否则，“比死还脏”！一向以为自己对日本人有用就能保命的王广海，终于也在林毓秀将被凌辱、自己被日军军官嗤笑“狗还敢咬主人”的那一瞬间，点燃内心存留的最后一丝尊严，以命相搏，用自己的死，完成了对自己最后的救赎。这群普通人在经历一番磨难后大悟：侵略者不是暂时的占领，而是在进行一场种族灭绝。正如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委员麦卡勒姆在日记里所言：“他们不仅屠杀生命，更在系统性摧毁一个民族的灵魂。” 

　　没有人生来就是英雄，懦弱是人性，但在苏醒的土壤里，有时也能开出勇敢的花。死亡固然可怕，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屈辱。“忍”的代价，至多换来一时苟活，永远换不来尊严与自由。与其跪着求生，不如站着赴死，这是百姓觉醒后的必然选择。而百姓觉醒，是一个民族的幸事。银幕中，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固然难以走上战场与侵略者肉搏，但抗争的方式有无数种，他们后来以“底片比命重要”的自觉，“我们把照片缝进衣服里，哪个人活着，就把照片传出去，全世界都会看到地狱的样子”的决绝，终于把照片传了出去，坐实了侵略者的罪恶行径。他们对历史的贡献，不亚于那些战场上的英雄，也让我们见识了乱世之中的无数小人物在黑暗中守护尊严、正义和光明的样子。 

　　由此看来，《南京照相馆》既是为历史真相显影，也是为平凡英雄立传。他们躲在照相馆的暗房里，但暗房中透出的微光，足以撕破历史的阴霾。他们洗出的不只是历史的真相，还有中国人的魂。只要这种魂还在，侵略者灭国灭种的企图就不可能得逞。

　　正是中国人这种藏在日常里的底线、刻在骨子里的立场，微光成炬、可以燎原。几千年来，我们的民族尽管有过挫折、困顿，甚至遭遇灭顶之灾，但仍能薪火相传、生生不息，并终将走向复兴。 

　　电影结束的时候，林毓秀带着老金的儿子逃到了安全区，“金”“林”两姓，谐音“金陵”，告诉我们，金陵犹在、中国犹在、中华犹在！这隐喻，顿时让人百感交集、泪光盈盈。

　　电影《南京照相馆》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