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明

　　赣粤边信丰县东南一百里的巫山里有十三堡：桐木、百结、杨坊、百石、青湖、禾溪、余村、新田、石背、林木岗以及安西三堡。明清以降，各堡民间习俗名目繁多，“有灯有会又有节”，譬如正月闹“暖灯”，八月做“老爷会”……

　　十三堡有一条河，谓古陂河，亦称东河、东乡水。河面宽、河水深、流量大，一廊桥飞架渡口东西，时有竹排悠哉而过，时而飘来古韵渔歌。东河水流经新田、大桥、古陂和坪石，跟安西河汇合，一股劲地奔向贡江支流桃江。 

　　古陂为赣南名镇，老圩农历三、六、九逢圩，旺季逾万人，当时商帮四起。十三堡的竹、木、煤、豆等商贸货物在这里周转，翻几座山是广东地界，南来北往的客商们会在这里歇夜。老圩为多姓氏聚集地，号称百家姓，老早时兴“暖灯”习俗。 

　　老圩兴建的“水阁庙”，成为百家姓共同的祖厅，又称为“暖灯堂”，不是“一家人”，共进“一家门”。一个数千人的村庄，自然每年都会诞下新生命，这是老圩人最重要的家族喜事之一，他们在“暖灯堂”举办一系列活动来庆贺族人繁衍壮大，这一习俗被称为添丁灯，又称“暖灯”。“暖”，意即庆贺活动让族人心情愉悦，“灯”，则暗喻“丁”，指新生的男孩。以前添女孩不属于挂灯庆贺之列，后来改变了这一规矩，这是时代的进步。 

　　“暖灯堂”为“四水归堂”式建筑，布局以中轴线对称分列，面阔三间，中间为厅堂，两侧为厢房，厅堂前方有天井，可以采光通风，屋顶内侧坡的雨水从四面流入天井，布局俗称“四水归堂”。 

　　“暖灯堂”高墙封闭，马头翘角，墙线错落有致，黑瓦白墙，典雅大方。大门上建有门楼、门罩。门罩上面灰塑了许多精美的图案，如“吉庆有余”“平安如意”“松鹤延年”“龙凤呈祥”“鱼跃龙门”以及“万”“寿”等图形，门楼上也绘有龙、凤、麒麟、狮子、蝙蝠、花卉等各种吉祥物，以象征、寓意的手法，或者谐音比拟，表达老圩人的美好愿望。

　　腊月中旬，当年添丁人家便开始在“暖灯堂”筹划“暖灯会”了。 

　　家里的长辈事先订好灯，生的男孩挂走马灯，生的女孩挂脚裤灯，以示区分性别。灯有豪华与简朴、绚丽与平淡之分，经济条件好的人家，会挑选手艺最好的灯饰师傅为新生儿做灯。村民称当年新生男婴的祖父为“灯祖公”、祖母为“灯祖婆”。这对公婆从孩子出生起便开始张罗有关事宜，“灯祖公”订灯之后会时而前往观望，看看师傅有无按照自己意愿扎灯。“灯祖婆”在家准备好小泥偶（喻儿孙有福）、碗（喻有食禄）、筷子（喻生贵子）、葱（喻聪明）、蒜（喻能写会算）等物品，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当年老圩新添了多少个孩子，就会在“暖灯堂”挂多少盏走马灯或裤脚灯。灯主人会请先生拟写春联，增加节日气氛，邀请舅舅等重要人物赴宴赏灯。整个过程大概是：小年“掸尘”“贴春联”，大年三十“接灯”“挂灯”，初九开始持续“赏灯”，直到正月十五“闹灯”。添丁人家还会准备好酒菜送到“暖灯堂”，称为“百家菜”，接龙赏灯饮酒，共贺添丁。

　　大年初一，新生儿的父亲这日被称为 “灯头公”，天亮就与家人打着大鼓到各家各户去拜年，左邻右舍喜迎大鼓，道祝贺之词，喜庆的鼓点响彻村庄的上空。 

　　初一只是欢庆的前奏，好戏还在后头。初五晚上吉时，“咚！”祠堂里打出第一声大鼓，随之十几个锣手手中的铜锣一并敲响，锣声和着大鼓声，热闹非凡。这仪式称为“请灯”。 

　　灯与鼓的配合是这样的：春节后，祠堂已是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当鼓手打响直径一米多的大鼓时，几十面铜锣一并敲起，头戴毡帽、衣着光鲜的“灯头公”们排着队，“请”他们预先准备的灯去了。“灯头婆”们则统一穿着大红缎子的绣花套装和绣花鞋，挑起竹箩担子，此时她们脸上的笑容如春天盛开的桃花般美艳。竹箩里装着小泥偶、碗和葱蒜，还有从田野削回的甘蔗，这是必不可少的压担之物。甘蔗，喻为好日子甜蜜蜜，幸福生活节节高。社会进步和生活品质的极大提高，令这些老圩妹子们变得温婉细腻，端庄大方，她们扭着细腰，迈着稳稳妥妥的步子朝祠堂走去。 

　　正月十五的“闹灯”，是灯与鼓珠联璧合的高潮，也是全村族人齐聚祠堂的喜庆时刻。这日，添丁人家邀请族人“闹灯”，全村的男人一律穿长衫，戴毡帽，彬彬有礼；女人穿崭新的旗袍和新鞋子，妩媚妖娆。一排新灯整整齐齐摆放在祠堂左边，寓意花开富贵的盆景则摆放右边。族中德高望重的老者主持仪式。一番祝福之后，一声高喊：“步步高升！”瞬间，所有灯笼徐徐升起，寓意新生命成长进步，将来承担起建设家园的重任。灯明亮，鼓声响，添丁人家送上酒菜，其间，饮酒互贺，众人欢呼，皆大欢喜。而后，将替换下来的旧灯焚化，称为“送灯”，寓意来年家人安康，风调雨顺。 

　　树高千尺不忘根，信丰客家“暖灯”习俗已被列入市级非遗名录，万家灯火，装点此关山，今朝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