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外公的二三事

赣南日报 2026年06月28日

  □丁瑞来

  我上大学第二年的那个七月半,外公走了。外婆和舅舅们说,外公生于1913年农历七月半,当地人称这天出生的孩子为“老鬼”。他走的那天,偏偏也是七月半。这个巧合让亲人们唏嘘不已——外公岂不是“老鬼”中的“老鬼”?舅舅说,外公比外婆大八岁,享年七十有一。

  记忆中的外公,写得一手漂亮工整的毛笔字。舅舅们说,家中那本《增广贤文》就是外公亲手抄写的。我读小学高年级时,他常捧着那本草纸手抄本,用赣州府官话缓缓念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他的声音平缓而沉稳,一字一句地告诉我,要珍惜每一天的时光,认真读书,将来才会有出息。这句话,他从我小学念叨到大学。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一手字叫做“小楷”。外公那个年代出生的人,能写出如此漂亮工整的小楷,能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诗句,我想他大约是读过初小的吧。 

  外公说话总是温和平静,做事也同样不紧不慢,记忆里他似乎从未训斥过我。我考上大学那年,特意去外公家报喜。外婆高兴地给我煮了三个鸡蛋的“满碗”,还叮嘱我一定要全部吃完。临出门时,外公走过来,分两次塞给我十三块钱。这十三块钱,是外公卖草鞋积攒下来的。他先给了三块,说是路上买水喝的;后来又给了十块,却特意说明这十块是要我父母还的。那时我并不太懂他为何要这样分,如今想来,那三块钱是外公对外孙的疼爱,那十块钱则是他作为长辈的体面。他不想让女儿女婿为难,又忍不住想多给外孙一点。 

  童年的记忆里,缺衣少食是家家户户的常事。有天黄昏,外公来到我家。他径直走进厨房,见母亲正在煮稀饭,便说:“来得太晚了,锅里稀饭再加一勺水吧。” 

  年幼的我当时并不理解,后来才明白,他是怕自己来得突然,家里的稀饭不够吃,便用这样的方式替我们节省。他知道那个年月谁家都不宽裕,他不想让女儿为难,更不愿让外孙们饿着。多添一勺水,稀饭虽稀了些,却能多盛出几碗。外公就是这样,用平实的语言,连吃稀饭也说得这般实在。 

  外公离开我们已有四十多年了。这数十年间,我走过许多山川,读书也读人。有的人如烟火,短暂温暖后便消散无踪;有的人似青山,始终矗立在那里。每当触景生情时,我总会想起外公那手漂亮的小楷,想起他捧着《增广贤文》缓缓念诵的模样,想起他说“稀饭里再加一勺水”时平静的语气。 

  有人说,七月半出生的外公是“老鬼”,可在我心里,他就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长辈。他用最朴素的方式,教会了我什么是慈爱,什么是体谅。外公就是我仰望的那座青山,让我懂得了长辈对晚辈最深沉的期望。 

  而那十块钱,是我永远无法偿还的人间暖情。落笔成文时,我望着窗外,眼眶已悄然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