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
曾经有一批文艺界的客人来到瑞金共和国摇篮景区参观,作为东道主,我一路随行。其间,几位女客人内急,悄悄问我卫生间在哪,我连忙陪同前往。刚刚接近卫生间,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弥散而来。继续往里,是锃亮洁净的地面、舒适清爽的便器、洁白柔软的纸巾,更贴心的是,每一个小空间里,都安装有原木色的小托板,便于放置雨伞、帽子等物件。出来的时候,几位从大城市来的客人不由啧啧赞叹:“真没想到啊,革命老区的卫生间竟做得这么好。”
在为家乡发展感到欣慰的同时,我不禁又一次想起了从前面对落后卫生间的景况。我出生在农村,小时候,如厕对我而言简直是一场恶梦。简易的土墙、低矮的木门,粪坑上陈放几块木头就成了卫生间。木板往往没钉牢,摇摇晃晃的,每踩一下都战战兢兢。四面漏风不说,还随时有跌进粪坑的危险。加上成群结队的蛆虫、苍蝇、蚊子,还有令人作呕的恶臭,让你仿佛置身妖魔鬼怪包围之中,恶心、恐惧,恨不能立即飞离这腌臜之处。
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父亲不知从哪认识了几个会修沼气池的人。父亲把他们请到家里来,听他们讲沼气池的好处,不禁心动,跃跃欲试。彼时家里经济条件很差,修沼气池少说得几千块钱。但父母亲下了决心,非要来一场卫生革命。于是按照师傅的规划,雇工、买料,一个在村民们看来无比浩大的工程就这么开工了。建成后,我们家的厕所成为全村乃至全乡最卫生的厕所。沼气池的粪坑被密封得非常好,里面的人畜粪便经过发酵,竟变得像清水一样,一点也没有臭味了。更实用的是,产出的沼气通过长长的管道运送到家里,沼气灯亮了,沼气灶也燃上了。村里人时常来我家看稀奇,啧啧称赞这新鲜事物。父母虽然为此花了大价钱,但每每总觉得值。
第一次用上冲水马桶,还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去南昌的亲戚家做客。在那个小小的蹲位里,开关一按,自来水哗地一下就冲得干干净净。沼气池比卫生间又是落后了一大截,那个时候,我悄悄地感叹着城市的好处,心里暗暗地想:什么时候,我的家里要能用上这样的卫生间该多好。可是,农村连自来水都还没装上,这样的梦想从何谈起?
二十一世纪初,父母兄长在城区购房,全家人都搬到城里住。那套新房有两个卫生间,装修时,为了照顾老人小孩,我们特地留了一个坐式马桶。看到全家人都过上了健康洁净的生活,我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
期间的十几年,我几乎很少去到农村了。只是父母会偶尔回老家走走,带回来一些新消息,比如村里通了自来水了,比如谁家做了新屋了,比如某某买了洗衣机了……我想,农村的生活一定也是在变的。直到2013年,我被单位派到瑞林镇元田村当驻村干部,必须吃住在村。起初我心里直犯怵,瑞林镇是瑞金市最偏远的乡镇,也不知道现在还落后成什么样。想到曾经的那种露天厕所,被苍蝇蚊子围攻的情景,我真担心自己会受不了。及至下到村里,村干部安排我在一家农户家住下。上得楼去,安顿好自己的行李,我发现住房的旁边就有一个很现代的卫生间,不由吃了一惊。早听说政府在推行“四改一整治”,但没想到改革真落实到了最偏远落后的地方。打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啦啦地流淌而出,仿佛在唱着一支欢快的歌,我的心情顿时大好。此后的两年驻村时光里,无论我去到再穷再远的村民小组,都未遇到如厕难的困扰。
行走瑞金,无论是在景区景点,还是在公园街区,我们都会发现,流动卫生间、公共卫生间比比皆是,而且一个比一个现代,一个比一个干净。尤其是共和国摇篮5A级景区的卫生间,温馨得简直像星级宾馆似的,也怪不得受到外地客人的交口称赞了。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透过香樟的浓荫朝头顶望去,几朵白云正从蔚蓝浩阔的天幕中悠悠飘过,那么轻盈,那么惬意,那么安详,仿佛整个中国整个时代投射在天上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