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骐骥驰骋:赣州地名中的马文化谱系

  □何志清/文 樊国梁/图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马一直是力量、速度与吉祥的象征。值此农历丙午马年到来之际,让我们踏上一段独特的文化之旅:穿越时空,探寻赣南大地那些以马为名的地理印记。这些地名如同一部镌刻在土地上的无字史书,记录着军事、商业、民俗与自然的多重记忆,构成了一幅具有地域特色的文化地图。 

  赣州地名的含马量颇高,如常见的有马鞍山、马口、马蹄岗等,特别点的则有赣县的马赐福、马法塘、马古境,上犹的马古乾、安远的马屎发、于都的马力坳、马王其等。从赣州的地名中,就可以看出赣州人有多爱马。根据各县(市、区)地名志统计,其中仅以马字开头的地名就多达543个,其中,于都、兴国、赣县三地人最爱马,分别有73、69、58个地名中有马字。按照马字地名的行政级别排序,最大的是乡(镇)一级的1个,即于都县马安乡;村、社区一级的有19个,如章贡区的马祖岩村、马坡岭社区,赣县区阳埠乡马埠村,兴国永丰乡马良村等,其余均为山名、山寨名、街巷道路名等。而最有名的当数寻乌县的马蹄岗,该地因有寻乌调查纪念馆而享誉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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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戈铁马:军事与交通脉络中的含马地名

  在赣州的地名文化版图上,马的印记最为深刻的莫过于与古代军事活动和交通体系紧密相连的部分。这些地名如同历史的坐标,标记着从唐末至明清长达千年的军事布局、驿路网络与后勤支撑体系,构成了一部镌刻在大地上的军事交通史。

  军事驻防与牧养印记。赣州老城的马市街是这一脉络的典型。据清同治版《赣州府志》记载,唐末卢光稠扩筑赣州城,其东南濒江之地成为其“蕃牧地”,战马在此放养,渐成市场。这条街的名称历经马孳、马市、马营、马路等演变,最终在清代因人气聚集而定格为“街”。其名称的流转,不仅记录了从纯粹军事功能到军民共用、再到商业市集的功能转型,也折射出城市边缘区向成熟街区发展的进程。类似的还有马园里(清代原名马营里)直接指明其为“驻守镇南门之兵营牧马之地”。嘶马池作为宋代赣州名池,以“池边有骏马嘶鸣”得名,与军事驻防的氛围相呼应。此外,在赣县区白石有马寨,为古时曾筑寨驻兵和圈养战马之处;宁都县安福有马迹村,相传古代兵家常扎营于此,马迹斑斑,故名。这类地名集中分布于古代赣州地区州府所在地及周边,凸显了赣州作为历代区域性军事重镇的地位。马匹作为重要军事资产,其牧养、训练与交易场所成为城市地理记忆的核心组成部分。

  驿路津渡与交通网络。马作为古代核心交通工具,在交通性地名中留下了深刻烙印。马路一词在今日虽泛指公路,但其本义在赣州地名中得以留存。章贡区水西镇和湖边镇各有一处“马路上”地名,均因“村建于古驿道(方言称马路)旁”得名。这一地名凝固了“马路”的原始语义——供马匹行走的官道或商路,是古代陆路交通网络的微观见证。更专业的交通设施如“马道”,则特指用于训练或通行的驰马之道。定南县天九镇的马道岗因“清朝年间张氏曾在此练习跑马射箭”得名;安远县重石乡马道坵因“村前有宽阔农田,昔为跑马场所”得名;瑞金市云石山乡马道口“原为跑马练武道路口”;上犹县营前镇马道排亦因“昔为习武跑马的场所”得名。这些地名指向了兼具军事训练与交通功能的特定空间。

  津渡作为水陆衔接点,常与马匹转运相关。章贡区马房下渡口(清雍正七年设)及其附近的马房下村(因建于马坊下方得名),构成了完整的渡口——马站体系。桥梁亦不缺席,马垇桥横跨章江,明清时期称庆远桥,1944年改建为公路桥,其从古雅之名到朴实之名(因处马垇村),再到现代结构的演变,是交通设施历时性发展的缩影。章贡区潭口镇马房栋更是古代邮驿系统的节点,“古为信使往来换马之地”,清晰揭示了其在古代信息传递网络中的功能。

  军事后勤与手工业聚落。军事需求催生了配套手工业,进而形成特色聚落。章贡区马扎巷(原名马札巷)的得名,源于明代王阳明驻赣期间,巷内工匠为军队大量制作可折叠的马札(简易座椅)。一条巷弄因一种军需品而得名,展现了军事活动对城市手工业布局与社区形成的直接塑造。这类地名揭示了战争与日常生活的交织,军事消费如何拉动地方经济并固化于地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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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工开物:自然形胜与民间崇拜的含马地名

  赣南多丘陵,地貌起伏多变,民众善于观察自然,将山形水势比拟为马的身体部位或动态意象,并结合民间崇拜,创造出一系列充满想象力的地名,体现了“观物取象”的哲学思维和“天人感应”的文化心理。 

  象形摹状,以马喻山的自然美学。这是赣南以马取名的地名中,最庞大、最富诗意的一类。命名逻辑极为直观:地形似马何部,即名为何。因此,“马鞍”遍布各地,全市有47个之多,有马鞍坝(赣县江口)、马鞍脑(兴国崇贤)、马安镇(全南大吉山)等;全市共有17个马鞍山(于都、兴国、大余分别有3个),皆因山坳形似马鞍;马头(于都宽田、宁都田埠)因地处形似马头的山旁;马面(赣县湖江、大余梅关)因山坡似马面;马嘴上(章贡区永安)、马咀(同嘴)洞(赣县三溪)因山嘴似马嘴;赣县吉埠马肚坑,于都曲洋马都下(原名马肚下),以在地形似马的马肚处建村;马舌刁(安远长沙)因山势如马舌头;另有14处马蹄、11处马尾、9处马颈和4处马脚等地名,无不如此。还有更精妙的命名,将动态意象赋予静态地貌,如安远县高云山乡的马迹,因形似马的足迹得名;南康区沙溪马步石,因村前石上有似马蹄印的痕迹。这类地名不仅描述了地貌特征,更体现了古人将自然景观生命化、人格化的审美倾向。

  组合意象与地理寓意。部分地名将多座山峦的整体布局喻为群马,融入了传统文化。南康区西华乡五马归桥(原名五马归槽)最为典型:“村东小坑似马槽,坑两边五山头似马头朝向马槽。”石城县五马并槽、崇义县马归槽异曲同工。此外,信丰县龙舌乡马石,“以五座山形似‘五马归朝’,山上石头极多,故名”;宁都县田埠乡马头村,旧称此地为五马落槽之地。“五马”在中国文化中既有太守(五马驾车)的官制典故,又象征显贵与吉祥。这类地名不仅描绘了和谐的地理形态,更寄托了“骏马归槽、人才荟萃、家族兴旺”的美好愿景,是自然环境与人文理想结合的典范。

  宗教遗迹与信仰投射。宗教文化亦为马地名注入超凡脱俗的意味。首推章贡区马祖岩,因唐代禅宗巨匠马祖道一曾在此驻锡修行而得名。此山在宋代即为“虔州八景”之一,苏轼、文天祥等诸多文豪留有诗篇。衍生出的马祖岩村、马祖岩脚下等地名,形成了以宗教遗迹为内核的聚落文化圈。此外,白马庙(章贡区、南康区)之名,由东汉“白马驮经”典故演化而来;章贡区马齐巷(原有马齐庙)、安远县高云山马公庙、兴国县社富乡木马寺等则属地方神祇崇拜;赣县区沙地镇马口村因村口有马伏波神庙(祀东汉马援)得名。这些地名反映了,在古代广泛流行神灵崇拜。

  畜牧功能与乡土记忆。赣南水草丰美之处,多成为牧马养畜之地,相关地名忠实记录了农耕畜牧生活。最直观的如马料坑这个地名:章贡区水西镇马料坑因“五座土岗延伸于坑中,似五马集槽饮料”得名,曾被雅化为玛瑙坑;兴国县枫边乡马料坑则直接“以盛长青草作马料得名”。马草塘(南康东山)因曾是武考场,马常来此处吃草喝水得名。全市有12处地名叫马栏,如会昌县西江镇马栏、石城县龙岗乡的马栏场等,直指圈养马匹的场所。这类地名弥漫着浓郁的乡土生活气息,见证了马匹在传统农业经济中的重要地位。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马牯(公马)这一方言词汇在地名中的高频出现,全市共有24处马牯,如马牯岭、马牯排、马牯石等,凸显了客家方言对地名命名的影响,保留了鲜活的地域语言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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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烟火:社会活动与地名流变中的马文化 

  以马命名地名,不仅源于官方军事与自然形胜,更深植于民间社会的日常生活、家族繁衍、语言游戏与历史事件之中,反映了百姓的生存智慧、价值观念和文化创造力。 

  姓氏源流与聚落开发。马姓家族虽非赣南巨族,但其家族史仍在地名中留下清晰刻痕。最直接的是“马屋”类地名,全市共有35处地名叫马屋,5处地名为马家或马氏。仅兴国县就有11处马屋,赣县区大埠乡马屋系“清雍正年间,马仁富由会昌县永田迁此拓基”。更具历史层次感的是马姓他迁后地名犹存的情况:赣县区沙地镇马庄背,马姓开基后他迁,清乾隆年间,赖姓从信丰迁入后建房;田村镇马芫脑,“马氏开基,故名。马姓迁走……刘姓迁此”。这些地名如同无形化石,记录了早期移民的产权标记和后来族群的接续开发,是研究赣南族群迁徙与土地产权流转的珍贵线索。赣州经开区马元上地名的演变则别具意味——“相传此地曾是豪绅拴马之处,名马园上。‘园’与‘元’谐音,演变成现名。”从功能描述到吉祥雅化,反映了命名心理的升华。 

  谐音雅化与语言艺术。在地名口耳相传中,谐音演变极为普遍,而马作为强健、吉祥的象征,常成为雅化的方向。大量原本与麻(植物)相关的地名,演变为马。如赣县区沙地镇的马坑,原名麻坑,谐音为马坑;阳埠乡的马芫排,“从前是种芝麻的园地,原名麻园排,演变为今名”。在44处叫马头的地名中,有一部分是由“码头”演变而来,如赣县区大埠乡马头上,因在桃江边,原为柴薪码头。而于都县盘古山镇马老塘和罗坳镇马王其,均是从蚂蟥(方言“马王其”)雅化而来。全南县马芫围的演变则更为曲折:从反映交易的买芫围,到寓意珍宝的玛芫围,最终定型为象征俊朗的马芫围。这种演变不仅是语音的流变,更是文化心理的投射,人们倾向于以更具积极意涵的字符替代原先平凡或俚俗的称谓,体现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地名文化品位的提升。 

  奇名异说与民间智慧。部分含马地名充满民间特有的幽默、夸张与生活气息,展现了百姓命名的率真与创意。安远县车头镇马屎发堪称代表——村侧山形像马,村落山嘴似马屁股部位。俗称“屁股”为“屎发”。类似的还有于都县梓山镇马屎屋,因后山形似马屁股,故名。这类地名毫无文饰,直白粗犷却无比形象,是乡民观察与表述自然的独特语汇。赣县区南塘镇马氏发原为“马齿缺”(以祖坟地形名),后演变为现名;沙地镇马赐福则直接寄托了“以马形赐福”的愿望。物产描述亦生动有趣:安远县高云山乡马眼梨因“昔时盛产马眼睛样小梨”得名。全市共有24个叫马齐或马荠的地名,这类地名均因“盛产荸荠(方言马荠)”得名,方言词直接入名,凸显地域特色。 

  山寨风云与防御记忆。赣南历史上匪患较多,百姓多据险筑寨自保,因此产生了35个以马命名的山寨地名,构成独特的防御性地名景观。马鞍寨在瑞金、信丰、石城等地屡见,均因“山形似马鞍”且山顶筑寨得名。马头寨(安远)则因“山咀(同嘴)像马头,山顶曾筑土寨”。这类地名融合了自然险要与人工防御工事的历史印记,见证了乱世中民众的生存策略。大余县马牯寨承载了更丰富的历史:“山形似公马,清代曾筑寨”,且“红军曾设山头阵地于此,挖有战壕”,将自然形胜、古代防御与近代革命史融为一体,内涵更为厚重。 

  赣州绵密的含马地名网络,是一部立体、生动的地方史志。它们从军事交通的宏大叙事,到自然信仰的精神图景,再到市井乡野的烟火人情,共同编织了一个多层次、多维度的地域文化认知体系。每一个含马地名,都是一个文化密码,背后藏着一段历史、一种生计、一份信仰或一则故事。 

  如今,城市化浪潮席卷,许多含马地名所指的实体空间已面目全非:马市街融入厚德路的车水马龙,嘶马池湮没于现代楼宇之下,古驿道被柏油公路覆盖。然而,地名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其文化价值历久弥新。它们像一匹匹穿越时空的文化骏马,驮载着赣南的历史记忆、地理智慧与乡土情感,从往昔驰向未来。

  于都县马安乡上宝村。

章贡区马祖岩。

  章贡区白马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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