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亦森

　　我一向很少读日记体作品，以为它既无曲折的故事也无动人的文采，不过是随手记录的一些小事情、小见闻、小感想、小情调而已。但当我读完谢勤英的医疗援外日记《梦想的重量》（江西人民出版社2019年12月出版），却对日记的价值有了颠覆性的认知。书中那一个个生活片段、一声声心灵私语、一行行朴实而鲜活的文字，让我感觉有一种亮光炫人眼目，有一种魅力摄人心魄……

　　我很久以前就认识谢勤英。知道她医术精湛，是赣州市乃至江西省妇产医学界的知名专家；知道她活泼开朗，能歌善舞，还和她的丈夫、诗人张秀峰合作并朗诵过抒情诗《白衣天使之歌》，一度传为美谈；还知道她参加过医疗援外、援疆，无论走到哪里，都深受当地患者和医护人员好评。但真正让我认识她的，还是这本不寻常的日记。

　　日记分六章，共363篇、22万字，记述的是她于2013-2014两年间参加中国（江西）第20批支援突尼斯医疗队的前前后后、点点滴滴，展示的是这位年近花甲的白衣天使为了追逐梦想而奋力扛起梦想之“重”的心灵风景。 

　　面对组织信任、祖国需要，她扛起了牺牲自我之“重”。她本来完全有理由不参加这次援外，领导并没有指定她去，何况55岁的她也不符合援外队员50岁以下的选拔条件。再说，从事妇产科临床医疗40年，该经历的她都经历了，该得到的她都得到了：论业绩，迎接了40000多个新生命呱呱坠地，抢救急危重症病人2000多例，主持科研项目29项、其中7项填补了国内空白，获国家发明专利证书2项；论荣誉，她先后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全国最美家庭”和江西省“三八红旗手”“优秀科技工作者”“最美健康卫士”等多项殊荣；论职称，她已是正高。更何况，就在临出国前几天，她拿到了退休证书，清闲舒适、含饴弄孙的幸福生活就在眼前，如果去援外，吃苦受累且不算，晋升、提拔、评先等方面的优惠政策她都享受不到。那她图的是什么呢？日记写道“去援外就不是为了晋升，更不是为了延长退休，去援外就是一种家国情怀”“是为了国家，为了非洲人民”“我坚信理想是人生的太阳，我的选择是对的。”

　　面对亲人的不解和劝阻，她扛起了亲情割舍之“重”。从日记可以看出，谢勤英多么爱她那个幸福温馨的家、爱她的儿子儿媳和宝贝孙女“小苹果”，不忍心抛下他们远走异国他乡。更难办的是，她的选择遭到全家反对，担心她年纪大吃不消，担心她外出不安全，还责怪她太自私、不顾家，只顾她的事业、她的病人。儿子更以“忤逆”相逼，不接电话，不回信息，给母亲脸色看，言语间尽是火药味，尽管她一再苦口婆心地解释说服，央求儿子“不要把妈妈气死了”，还是无济于事。面对这一切，她该怎么办？愧疚、痛苦、犹豫，直到她不顾一切到南昌参加出国培训，心中的波澜一直汹涌翻腾，难以平息。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啊！终于，她感觉“压力太大了，心理负担太重了，顶不住了”，在领导的理解和关心下，作出了退出医疗队的决定，回到了亲人身边。然而，这样她就心安了吗？快乐了吗？不。她写道：“说起援外医疗之事，我心碎痛苦地泪奔，从心底想去援外，去非洲圆梦，现在放弃了，当逃兵了，圆梦成泡影，叫人非常难过”“一种深深的负罪感，总觉得自己很可耻……”她变得寡言少语、茶饭不思，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内心煎熬数日，她终于忍不住给省卫生厅外事办打电话，当得知医疗队还没找到合适的妇产科医生时，不禁喜出望外，毅然决定归队！“我们承载着国家的使命，必须舍小家为大家”“我要用言行和大爱告诉孩子们，追梦援外之路，是正能量，是崇高的事情。”她的坚定、执着，终于得到家人理解和支持，她成为中国援外医疗51年历史上首次出征最年长的“奶奶级”队员。

　　面对法语速成的“魔鬼式培训”，她扛起了高强度、高难度学习之“重”。突尼斯是法语国家，为适应工作需要，医疗队出国前须用几个月时间突击培训法语，达到基本能懂、能写、能交流的水平，难度可想而知。由于人选确定稍晚，谢勤英参训本来就迟到一星期，中途又离队近一个月，加上年纪大、记忆力下降，难度就更大了。“古人说，人过四十不学艺，我55岁学法语就像掉进苦海一样”“我从一名医学专家变成了语言方面的小学生，从一名奶奶变成了牙牙学语的婴幼儿”。面对完全陌生的单词、句子、语法和音素、音节、开音、闭音、连读等发音方法，她近乎疯狂地读呀、写呀、背呀，白加黑，6+1，“别人读10遍，我读20遍，别人写20遍，我写40遍”“别人每天学习9小时，我就要学习18小时”，甚至连走路、乘车、吃饭、睡觉都在背单词、练口语。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的学习成绩终于赶上了其他队员，每回测试都在90分以上，不仅在援外期间能够用法语交流，回国作事迹报告时还用流利的法语来了个精彩的开场白，听众无不啧啧称赞。

　　面对援外的艰苦条件和超负荷工作量，她扛起了挑战生命极限之“重”。好不容易踏上援外之路，但更大的“重量”还在后面，真正考验她的时候到了。如果不是日记真实记载，人们或许以为那一切都是虚构夸张——她所在的让都巴医院妇产科，不仅缺医缺药缺器械，更缺人手，突方原有的5名医生走的走、病的病、请长假的请长假，拥有60张病床的全部医务，包括门急诊、B超、产房、病房、手术、会诊和值夜班，全都落在了谢勤英和另一名中国医生身上，这在国内至少是10名医生的工作量！且看她是怎样记述的：“今天做了12台手术，看了28个门诊，查房、B超，连续24小时，我一刻未停”“昨天值班，做了9台剖宫产，从上午8：30紧张忙碌到今晨5：30”“无论白天深夜，只要电话一响，在吃饭就放下碗筷，在睡觉就跃身下床”，总之是看不完的病人、搞不完的检查，做不完的手术，一年到头陀螺似地转个不停，连睡个安稳觉、按时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菜都成了她最大的奢望。如此超负荷的工作量，青壮年医生尚且挺不住，她一个年近花甲的人又如何承受得起？严重的体力透支，导致腰酸背痛，双脚水肿，浑身疲乏无力，曾两次因低血糖头晕而摔倒，伤及头部、臀部和股骨头，以致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忍着剧痛、噙着泪水完成各种大小手术的。还有一次，她一个通宵连做3台手术，做完第3台时，整个身体瘫倒在手术台前，失去了知觉，苏醒后还一个劲埋怨自己身体不争气。就这样，多少个繁忙的日日夜夜，她完全靠意志力支撑自己，实在熬不住时就以喝浓茶、咖啡来提神，并激励自己“挑战自我！挑战极限！”“一定不能倒下，坚持一定会胜利！”她甚至作好了死的准备，嘱咐同事“如果哪天没挺过去，一定要帮我作主，埋在高山上，要向着东方，向着中国……”

　　是的，无论梦想的重量有多重，谢勤英站稳了、扛住了，她的梦想没有坍塌，在她心中、在突尼斯土地上大放异彩。

　　她用梦想，为患者带去了福音，也为祖国赢得了荣光。两年间，她做手术2000多台，成功处理了大量危重、疑难病例；她用手指为产妇抠去堵在肠道中的黑硬粪块，让难产婴儿顺利降生；她冒着吃官司的风险果断施治，让本来准备转院治疗的濒危病人转危为安……一桩桩，一件件，又快又好，手到病除，让突方医护人员看得傻眼、打心眼里佩服，让许多患者情不自禁地拥抱她、亲吻她，有的还含着热泪不断亲吻她那双因手术而布满伤痕、长满老茧的手。她被突尼斯人民誉为“沙漠上的玫瑰”“美丽的中国名片”“中突友谊的使者”。

　　她用梦想，充实了自己、丰富了人生。日记写道：“能在这种情况下，耐得住寂寞，顶得住压力，扛得起责任，这种打磨的经历就是人生无价之宝”“苦过了才知甜蜜，痛过了才懂坚强，傻过了才会成长”“我最大的收获就是丰富了人生，援外医疗让生命更有意义！”她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习近平总书记概括的“不畏艰苦，甘于奉献，救死扶伤，大爱无疆”的中国援外医疗队精神，荣获“援外医疗特别贡献奖”。她的事迹先后被光明日报、中工网报道，回国后多次受邀作事迹报告，获得广泛好评。还有一大收获是，她在援外期间实现了心中夙愿：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她满怀深情地写道：“敬爱的党啊！我从小就亲近你、崇敬你、追随你，愿为人类造幸福，愿为之奋斗终生！”

　　但是，这一切并不说明谢勤英只是一个忘我、无我的坚强追梦者。读着那一篇篇被她自己称为“打着瞌睡写成的”日记，那些细腻的描写、深刻的感悟、真实的感情流露，让我感到她同样是一个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甚至还是一个多愁善感的诗人、一个善良而柔弱的“水一样的女人”。艰难曲折的追梦之路上，她也曾有过苦闷与惆怅，“有时候，突然很想哭，哭成倾盆大雨。有时候，突然觉得寂寞深入骨髓。有时候，明明心里很多话要说，却不知怎么表达。有时候，渴望别人的关怀、理解和一份简单的安慰……”

　　既然如此，那她，又何以扛起了常人难以承受的梦想之“重”呢？

　　答案似乎很简单：医者仁心。“穿上白大褂我就无所畏惧”“救死扶伤的天职，就是我克服困难、超越自我的强大动力”“医生应有仁心、仁术、仁爱的形象”。的确，仁义无价，仁者无敌，古往今来多少救死扶伤的动人故事、多少悬壶济世的杏林华章，包括我国抗击新冠肺炎疫情这场惊心动魄的伟大斗争，都展现着医者“仁”的情怀、“仁”的光彩。

　　但从谢勤英的独特经历和感受来看，我觉得这仁心的背后，还隐含着某种复杂的动因、深刻的人生哲理。法国作家米兰·昆德拉在其《生命中无法承受之轻》一书中写道：最沉重的负担把我们压在地上，负担越重，生命越接近大地，它就越真实存在。相反，当负担完全缺失，人就会飘起来，就会变得自由而毫无意义。

　　是啊！生活中有太多事，让人们每每面对着“轻”与“重”的两难选择，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打开这个复杂的人生密码。于是，有些人因不堪其“重”而取其“轻”，有些人因不堪其“轻”而取其“重”；有些人“轻”并空虚着、痛苦着，有些人“重”并充实着、快乐着……

　　由此我想：谢勤英正是因为无法承受生命中安乐、闲适之“轻”，才选择承受吃苦、奉献之“重”，她心灵的风景才如此高洁、生动而美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