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秋梓
赣南之西,有犹江滔滔而来汇入赣江。沿犹江逆流而上,便抵达犹江上游——以水润泽的千年古镇营前。
我不知道别处的河流如何命名,而营前境内的河叫“云水”,以“水”来修饰河,足见云水河像白云一样清澈、丰沛。在水一方,上犹西部区域的平富、水岩、五指峰等乡镇以及相邻的双溪、寺下等地群众也常以“营前人”自称。
“营前老表舍舍(人人)都有两下子!”营前人说着地道的客家话,袒露出无所畏惧、英勇豪迈的性格——这性格,不论是国内革命斗争时期为民族解放,还是和平时代为家乡发展,都有着不俗的呈现。初夏时节,我沿着云水河,行走乡村,倾听苏区振兴跫音,沉醉于一幅幅徐徐展开的乡村新景。
一
在营前镇象牙村社官坪,一栋栋砖混结构的楼房整齐有序地排列。几个老人坐在祠堂门前,悠然自得地聊天。祠堂前偌大的停车坪上停放着几部挂着各地牌照的车辆,一些游客沿着游步道边走边看,“啧啧”不已。
我站在社官坪民居一侧,注目那些再现毛泽东到营前、营前暴动、苏区儿女参加红军等场景的巨幅墙绘,不禁思绪万千……
1929年1月17日,春节临近,冰天雪地,国民党大军逼近井冈山根据地。为打破敌人“进剿”,毛泽东、朱德、陈毅带领一支穿着草鞋的队伍从井冈山下来,翻过层层叠叠的大山来到营前。毛泽东、朱德住象牙村陈屋,是夜,点着煤油灯召开营前地区党的负责人会议,为当地开展革命斗争活动指明方向。
为了革命事业,社官坪14名热血青年踏上革命道路,有的牺牲在反“围剿”战斗中,有的牺牲在长征路上……
从社官坪走出的战士牺牲在革命的征途上,而“苏区振兴”给当地带来的幸福图景也足可告慰他们的英灵。
“以前,我们走的是泥泞路,住的是土坯房,沟上流的是臭水,穿的是烂衣裳。”我的三姑幼时嫁到社官坪,在这里几乎生活了一辈子,历经新旧两个社会,不久前以86岁高龄在新房里安然过世。她生前常常和我说起在社官坪生活的艰辛,她没料到,党和国家关心老区人民,给社官坪带来巨大的变化。
民居边上,是连片的蔬菜大棚。棚内,瓜果飘香,30多名菜农在忙碌着采摘时令蔬菜,通过扎捆、装箱,再销往赣州、广州等地。棚外,“营前富硒蔬菜基地”几个字立在地上,旁边配备了一些瓜果蔬菜的造型,络绎不绝的游人来基地采摘、拍照,一度成为打卡“网红”地。
社官坪池塘上的荷叶田田,微风过处,我陶醉于处处弥漫的阵阵清香之中。
二
营前——“军营的前面”,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千余年来,不论朝野怎样更迭,民众贫穷落后的状况并没有多大的改变。而社官坪的改变,只有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才能实现。
1932年4月,彭德怀、滕代远率领红军西路军(红三军团)抵达营前地区后,彭德怀总司令带领红军战士和苏区干部群众一道奋斗20多天,开挖了一条约宽1米、长5华里的渠道,彻底解决了蛛岭村一千多亩田地“十年九旱”的问题,群众不愿要的农田也顺利地分配下去,很快莳上了水稻,当年获得丰收。
鱼离不开水,水也不能没有鱼,清凌凌的红军渠见证着苏区军民鱼水情。红军为民修水渠,充满血性的客家人把最后一口粮当军粮、把最后一块布做军装,许多村庄出现“送子参军”“送郎参军”“兄弟争相参军”的感人场面。
2012年国家层面出台了支持赣南等原中央苏区振兴发展的若干意见后,村里一些群众在圩镇买房安家,他们农忙回村下田,闲余进厂务工,既是农民,也当工人。
赖宝龙一家4人,住在偏远的高庄组。2018年,他按政策享受补助8万元,到圩上购房居住。新房宽敞明亮,妻子在街上务工,孩子上学不再难……他难掩内心喜悦,常常拿买房说话:“就像在梦里一样,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曾经,高屋组的黄福霞也不敢想住新房的事。“高屋”屋不高,他家住在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里,因年老体弱,只能编织竹椅换钱谋生,爱人钟小妹(化名)因病无法站立,只能半蹲着借助小板凳移步,生活极其困窘。在政策帮扶下,他家在圩上幸福新村买了一套房,没过多久,钟小妹竟然奇迹般地站了起来,每每营前圩日,她就起早去街上摆卖竹椅、蔬菜、鸡鸭……摆脱了贫困,他们的心里说不出有多么的开心。
苏区振兴发展的这些年来,营前街道纵横延伸,贸易日渐红火。夜幕初上,越来越多的群众聚集文化广场跳起了柔美的舞蹈,或在门球场里打球健身……蛛岭村新时代文明实践站常常组织文宣队深入居民小区、幸福新村,宣传党的方针政策,为群众送上丰富多彩的文艺节目。何益平从村委会退休后,成了村文宣队的当家人,他呵呵笑着:“以前,大家谋生都难,哪有心情唱歌跳舞啊。现在日子好过了,大家搞起文艺活动来,都浑身带着劲头。”
三
风云激荡。“我跟红军走”,苏区儿女拍着胸膛,踏上革命斗争道路,抛头颅、洒热血。不久前,赣州市委统战部(民宗局)组织在全市巡演舞台剧《我跟红军走》,讲述了彭德怀率领红三军团在营前地区驻扎时的感人故事。在平富乡演出时,横坑村蓝大爷激动地说:“《我跟红军走》的故事就发生在我们横坑畲族村,我小时候就听老人们说过。”
横坑因一条长约3公里的坑成名,一条小溪沿“坑”向西缓缓流出汇入云水河。2012年,我在横坑村驻村,当时村里校舍破烂,道路坑洼,大部分青年人外出务工,倚着土坯房张望的老人眼神迟钝、心绪茫然。当年6月,“若干意见”如激越的春风吹来,唤醒了沉寂的山村。短短几年,拓宽路道、改建学校、拆旧房建新居、挖掘畲族文化……一项项富民工程让畲族村换了新颜。
后来,我离开平富,远离横坑,而横坑始终是心里记着的一个地方。这个夏日,趁着空闲,我驱车来到横坑,经过村牌坊大门,入得村来,只见原先3米宽的村道已经成为双车道,数十亩荷花铺开,荷叶圆圆,花苞含羞绽放。沿着荷田,建设了观光步道,一些游人在休闲、赏花。龙虾基地上,不少人在垂钓。一栋栋民居墙上,画着灵动的凤凰,作势欲飞。“大夫第”成为畲族文化、乡村振兴陈展馆,“古韵畲村,风情横坑”的墙绘格外引人注目……
随处走走、看看之后,我迈进了原村委会主任、已经70多岁的蓝显炳的家。他热情地招呼我坐下,给我沏上自家种植、他亲手制作的横坑手工茶。品茗、闲聊,袅袅茶香之间,他告诉我,大家的腰包鼓了起来,有的老家盖了新房后又在县城买房,他自己新开辟了2亩茶园,每年种些西瓜……“你离开平富十年,十年的光景,横坑完完全全换了个模样。”
四
无数先烈的牺牲换来新中国成立,然而因穷根太深,赣南等原中央苏区的发展一直缓慢。党和国家领导人念念不忘苏区人民为民族解放作出的巨大牺牲,2012年6月出台《国务院关于支持赣南等原中央苏区振兴发展的若干意见》,给“原中央苏区”注入了强劲的动力。
2012年到2022年,十年振兴路上,在教育部、法制办等部门支持下,上犹——“西河革命斗争领导指挥中心”营前有了质的飞跃。而今,环城路接通云水桥,防洪堤变身游步道;校园如花园,书声琅琅;国道穿境而过,车辆不息,圩镇交易辐射湘赣两省四县,财源接通四面八方……
在水一方,从1932年到2022年,红军渠承载和见证着党员干部的初心使命,如源头活水,仍然清亮欢畅。苏区振兴步伐铿锵,振兴跫音与客家儿女朗朗的笑声,交织成一个个跳动的音律,悠悠传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