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秋梓

　　公历2020年7月31日也是农历六月十一。一大早，太阳从东面的书峰山爬了上来，乡村在宁静中苏醒、明亮，田地里正在抽穗的稻子在阳光的触摸下，轻轻地摇曳着……上午九点多，上犹县新溪村的火石在家里等候一位特殊的客人——国家扶贫工作普查人员将来到他家，对他这些年受益扶贫政策的情况进行普查。作为他的结对帮扶干部，我对普查的结果充满信心。

　　一

　　火石姓蓝，今年68岁，是我老家上犹营前新溪村樟树组的贫困户。他孑然一人，性格像打火石，动不动引出“火苗”。因而，家乡人也叫他“火石”。

　　小时候，我特别怕火石，我曾亲眼看到他将发飙的牛掀翻。大家都怕惹到牛来发飙，如若被牛角顶起，再重重地摔在地上，即使不死也要脱层皮，可火石不怕。

　　火石没有进过学校，大字不识，也许是家里穷，一直没有结婚。他敢掀翻牛，大家都觉得他蛮，也就没有人去惹他。但是他对当年的生产队长——我的父亲还是很尊重，也许是在他家粮食接驳不上时，我父亲允许他们先借粮度日的缘故吧。我的身体素质差，人矮小瘦弱，火石常常对我父亲说我老实。没有想到，2015年8月，我分到老家新溪村开展扶贫工作，他会成为我帮扶的贫困户。

　　二

　　通过几次的帮扶接触，我觉得火石没有当我是外人，而他偏偏“点了一把火”。

　　“叔，和尚把暖心袋里的东西烧了！”2017年10月底的一天，我从上犹县城刚到营前镇政府上班，另一名我结对帮扶的贫困户阿炎就打通了我的电话。

　　“谁是和尚？”我有些莫名其妙。

　　“是火石啊。”阿炎告诉我，“他没有结婚，不是和尚吗？我们又叫他和尚。”

　　暖心袋是我们县里统一安排发放给贫困户装各种资料的袋子，这些资料起码能说明扶贫干部做了某些实实在在的工作。火石怎么就烧了它呢？怎么就会拿去烧啊？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稍微处理完手头的事务，驱车去老家找火石。

　　火石不在家。阿炎告诉我说，“和尚”胃疼有一段时间了，今天一大早去上犹县医院看病去了。“他见我们领到了低保的钱，他没有领到低保的钱，又没有领到五保的钱，两头都冇一头领钱，就发火了。”

　　当初，鉴于他的情况，我建议村里给他办“五保”，并和他说过办理“五保”必须先停“低保”，办“五保”的事要走程序。我给他打比方：“一个人不能同时坐两个凳子，你明白吗？”

　　他点点头，说：“这个道理我懂。”

　　隔了一个多星期，我再一次去找火石。我打电话给他，说我会来他家，他立即停下为村里运垃圾的事赶回屋里等我。我把补齐的资料给他：“火石，别再烧东西了，你有什么话好好和我说，好吗？”

　　而我没有想到这么犟的火石竟然会对我说：“我不是发你的火，当时是我觉得村里哄我办五保。烧了你给的资料会影响你的工作，真对不起你。”

　　火石穿一件洗得泛白的老中山装，深灰色的裤脚一高一低，他在衣服上搓干净双手粘着的水，从裤袋里摸出他的存折递给我。我打开存折，看见存折上印着前两天刚刚打进去第三季度的五保金960元（每月320元，每一个季度作一次发放）。火石说：“这下我心就安稳了！”

　　三

　　春天雨水淅淅沥沥不停。

　　2018年5月的一天，这天我上户来找火石。老房子的窗户很小，屋内昏暗，借助窗户透进来的光，火石从暖心袋里拿出《一本通》给我——他知道，我们上户都要在《一本通》内做些记录。

　　“火石，你想修修你的房子吗？”我填了《一本通》站着问他。我不是不想坐，其实他家只有一张凳子，我坐他就必须站着；地势不平，即使谁坐，都坐不端正和安稳。

　　“听说要二万多元，我哪里有这个钱啊？”他推了推头上的那顶破帽子说。帽子戴得不正，露出的头皮有些发亮。破帽子没有帽檐，但能保暖，我想。

　　“如果不要你出钱呢，修吗？”我问他。

　　“没有这样的好事，你会给我出钱？”他给我开玩笑。在他心中，我就是老生产队长的儿子，他知道老生产队长家的条件也不好，说到钱他只能和我开开玩笑。

　　“有这样的好事。”我认真地说，“政府出钱，政府也安排施工人员来给你修房子。”

　　“那我就要换下瓦面，粉刷好墙，换个大一点的窗户，地面不平整，如果可以也把地面硬化下，可以吗？”他看我不像开玩笑。或许，他也一直想这样做，但没有能力。

　　“行，都行！”我准确无误、十分肯定地告诉他！

　　“那就好啊，你就叫村里早点安排人来给我修房子吧。”见我如此明朗的态度，火石很开心，“老家那么多人都说你的大字写得很好。修好了房子后请你给我写副对联贴贴。我会给你包个红包感谢你。”

　　“对联我来写，我来给你包个红包。”我笑着对火石说。毕竟，曾经在镇文化站待过一段时间，我自信还有这个写对联的能力。

　　过了一个多月，阿炎打电话告诉我，说是“和尚”要和我说电话，火石在电话那边告诉我，施工队到了他家，已经开始维修他的土坯房。火石对我说：“你这么快就安排了村里叫人来给我修房子，实在是要感谢你。”

　　电话后，阿炎随即通过微信给我发来几幅图片，图片中可以看见施工人员在清理破旧的瓦片以及火石站在门前的泥坪上开心的笑容……

　　我不知道阿炎，以及我老家的年轻人怎么会叫火石为“和尚”，仅仅是因为他没有结婚没几根头发吗？也许，人到了某个阶段，都会有质的变化吧。我忽然想到，“和尚”也好，“火石”也罢，他的心结打开了，心不就安稳了吗？

　　四

　　2015年，火石纳入建档立卡贫困户。这些年来，自己尽心尽责地进行帮扶，为他申请了低保和五保（2017年上半年以前享受低保，当年下半年开始享受五保），争取了村保洁公益岗位，在政策内维修改造了他的土坯房，稳固实现了“两不愁三保障”。去年，他先后27次去上犹县人民医院和营前卫生院治病，政府给他医疗报销了7万多元，他感慨万分地对我说：“阿高（父母给笔者取的小名），好得共产党，不然我的命都冇了。”

　　现在，他的房子经过维修加固和粉刷，不再透风漏雨，村自来水接到厨房和卫生间，政府为他添置了衣橱衣柜饭桌，地面也已经硬化平整，家里亮堂了许多。他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也比以前好，闲余还放养了耕牛，收入稳步上升。

　　“您觉得你的生活和环境是明显改善还是有所改善，还是没有改善或者更差了呢？”在他家，坐在饭桌一边，普查员认真地问他。

　　“扶贫这些年来，我是明显改善了。”火石普通话不标准，也写不出自己的名字，他伸出右手食指，蘸上印泥，在普查员递过来的确认书上按上鲜红的指印——他以这种方式，清晰、准确地表达心中对党的感激！

　　今天，我深信，火石的性格已经彻底改变，充盈他心中的将是对党不尽的感恩，并将把生活过得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