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能玲

　　月光照满整条村巷。

　　我穿着白色衣裙走了过来，这被月光铺满的小小巷子，花草虫鸣吟唱，我想叫它月光巷。算起来，我至少已有十多年没有在村庄里住过了，但今夜宁都小源村留我。

　　此时小暑已过，立秋将至，我因脱贫普查留宿村中，禁不住这皎皎月色，只好放任自己被它俘获了。好在村庄的夜晚是静谧的，偶有三两妇娘子坐在村口石礅上乘凉。我踩着小巷独享这月色，感受山涧飘荡而来的风，穿越悠悠小源的古今。

　　我一直觉得，一个村庄的迷人之处绝不仅是田园风光旖旎，更在于时光赋予它厚重的人文历史底蕴。宁都小源村就是这样。只要村子的客家赣派建筑还在，就说明当年革命风起云涌的那个村子还在，还在接纳我此刻夜游的文艺肉身。所以我坚持在夜晚从村中央的村部走出来，一路走向村那边的老房子，先从有名的曾栋财家走起，再穿过短短一条小巷，途经路旁矗立的榜山祠，再到距离不远的曾氏家庙、孔怀居停一停。

　　月亮此刻照在曾栋财家和榜山祠的屋墙上，照在连接一面墙与另一面墙的电线上，照在闪着金光的“毛泽东旧居”门牌上。但屋舍里却并没有人，没有狗，紧闭的祠堂内也没有灯、没有声响，我故意把树叶踩得咔咔响，给榜山祠南面屋檐上的一盘月亮听着。

　　然而，毕竟这是一处不凡之地。我的心思被月亮洞悉，榜山祠也是不允的，当我行至祠堂正门，厅堂的灯似乎照亮起来，透过门缝我依稀看见了当年中共苏区中央局前后方的领导人，他们正聚集于此秉烛夜谈，商议反“围剿”战略。那时的月亮应该也如今晚的满月，白色的月光照耀着整个小源……

　　走在这样一个被红色浸染的村子，不知不觉，之前盘踞屋檐的月亮悄悄爬到了我的头顶。这又大又白扯着一条长绳系在村庄上的月亮，无疑是慷慨的，它照在房坡上，把瓦与瓦之间的条条缝隙、缝隙里长出来的棵棵绿草、草穗尖尖上的缕缕绒毛都照得纤毫毕见，它还同样照亮了站在“乡村大学”东墙边的我。

　　这所全国少有的“乡村大学”，设在“曾氏家庙”内，从去年办起一直被月光渲染得熠熠生辉。白天与夜晚还是有差异的。白天的“乡村大学”刚从一场易堂文化讲座散场，又不停歇地探讨起“宁都祠堂文化的研究与开发”……沐浴着它由内而外散发的书墨飘香，长居于此的乡亲也变得斯文起来。到了夜晚，它就像劳累了一天的农人，只想安静地歇歇，恣意在月色下汲取精华。也许，月光都在慷慨照亮着每个地方。

　　这样想着，月光好似更温柔了些。走过榜山祠周围那片古建筑群，脚底又不听使唤地朝榜山祠前几百亩大的荡湖走去。这个季节该是小源最美的时节。种满青荷的荡湖，风吹摇曳着粉白相间的莲花，月光照射的湖面微波荡漾，整个荡湖荷香四溢。

　　驻足湖畔，沐浴徐徐荷风，走上横穿湖面而建的木栈道，虽是夜晚仍能近距离与荷亲密接触，感受花与叶相依相偎。原以为整个村子只有我在夜下闲逛，却见几对年轻恋人正依偎在木栏杆私语。我突然害羞起来，生怕因为自己的鲁莽闯入而打扰了这幅温馨的画面。

　　我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陷入爱情的男女丝毫不受影响，因为他们眼中只有彼此，依然在月色下，时而娇俏，时而嗔怪……这与我印象中的乡村爱情是不同的。还记得小时候在乡下，晚上看见一对情侣约会就像发现惊天之举，看见的人识趣走开，情侣也成惊弓之鸟赶紧逃离。细细想来，这无情的岁月已把曾经的妙龄女子淘洗得这般小家子气了。我忍不住从旁探听起来。

　　“你家白莲忙得过来不，每天要忙到多晚？”

　　“你看这湖里每天长出那么多莲子，人手不够都要累坏了。”

　　“收成好有钱赚，累一点也不怕。”

　　“你要是早点嫁过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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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他们的对话也谈论着脱贫致富。这荡湖的白莲是奇异的，听村里人讲，原先湖中是种不成白莲的，莲藕种下去，长满的全是水葫芦。后来，扶贫工作队来了，他们不仅把小源打造成了乡村旅游景点，连多年不长白莲的荡湖也长出了荷花。这是小源的一大轶事。

　　月亮从头顶向远处不断偏离。整个村子已完全被月光照满，守在荡湖木栈道的人却毫无归意，我为这月光照得满满的村子而欣喜，也为身旁停靠在莲叶丛中的一艘木船吸引，忍不住摇动起船桨，将自己隐匿在这盛满青荷的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