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于云
赣县区田村镇的横村，村头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是横村最热闹的场所，劳作的人们出工收工都要到槐树下歇歇，拉拉家常……老槐树呢，就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默默地守望着横村的日出日落，聆听着人们的喜怒哀乐。
一
老槐树是谁种的？什么时候种的？横村的老人们也不知晓，反正打记事起就有了这棵歪脖子槐树，只知道老槐树属大家的，每年结槐米的时候，大伙儿都来采摘。
横村的黄元米馃远近闻名，口感好，色泽鲜艳得如黄金一般，着色的原料就是槐米。
槐树下面住着和叔一家。
和叔是横村有名的慈善老人，八十多岁，慈眉善目，说话总是和颜悦色，从没看见他跟人红过脸。
和叔早年丧偶，孤守着儿子长贵。
和叔与老槐树很有感情。槐树生虫了，四周长草了，和叔侍弄得妥妥帖帖。横村人说，近者为邻，槐树归和叔照看，槐米也归他所有。大集体时代，槐米是可以换来零用钱的。大伙看和叔家生活清苦，想让槐树为他家增加点收入，补贴点家用。
和叔明白大伙的好意，生性耿直的他是不会接收这份恩赐的。每到槐米成熟了，他就叫上长贵去采摘。和叔爬上树，小心地割下槐米，长贵在树下举着竹箕接着。
父子俩把槐米搓好，洗净，再蒸制好，就挨家挨户匀给大家，不收一分钱。
乡亲们过意不去，不约而同地形成了一个约定，谁家打了黄元米馃，就会给和叔家送去几块。这事，和叔坚持了好些年，直到年事高了，爬不动树。可米馃乡亲们还是照常送上。
和叔老了，对槐树更加亲密了，每天都到树下转悠几趟，看看槐米长熟了没有，摸摸树皮生虫了没有，有时围着槐树转圈，有时盯着枝干发愣，有时倚靠在树干上小憩。
几年前，患有高血压病的和叔猝然离世。那年，老槐树竟然没有结果。
二
长贵是和叔唯一的亲人，五十多岁了，老实敦厚。他是个老党员，退伍军人，早年在北方当兵七年，落下了风湿病，腿脚不太灵便，走路有点瘸。
长贵的老伴兰秀，患有高血压，哮喘病，长年药碗不断。他们生有一儿两女，都已结婚生子。
长贵的儿子桂生，两年前患绝症走了，撇下年轻的妻子和两个刚入学的儿子，以及一大堆的债务。
白发人送黑发人，长贵犹如五雷轰顶，一连串的灾难，把原本清贫的家击得支离破碎，摇摇欲坠。
为还债务，儿媳外出打工去了。
桂生在世时，在镇上摆了个菜摊子，卖自家种的蔬菜。农家菜天然绿色，吃着放心，桂生诚信经营，价格又公道，生意还不错。又添置了一套制作黄元米馃的设备，每年都制作米馃，销量也挺好的。
一念起桂生，长贵的心就在滴血……
菜摊摆不了，黄元米馃的制作不能废弃，长贵暗想着。这是长贵一家熟悉的技术，也是一顶挣钱的路子。
长贵把责任田全部种上大禾稻。闲时，长贵也爱到老槐树下转悠。
槐树结米了，长槐果了，长贵继续和叔的做法，留下自己这一份，其余全部匀给乡亲们。乡亲们知道长贵家打米馃需要更多的槐米，都不肯要，要给钱，长贵不肯收钱，乡亲们不肯收槐米……
到了制作黄元米馃的时候，长贵家就挤满了人——左邻右舍都自发地来帮忙。长贵总是过意不去，却没有办法，因为人手少了做不了事。
长贵苦苦地支撑着这个家。没事时，他搬张小木凳坐在槐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偶尔眼圈红红的……
三
长贵家的困难，党和政府非常关心，把他家列为精准扶贫对象，驻村扶贫干部刘主任与长贵结为帮扶对子。
有了党和政府的帮助，长贵鼓起了生活的勇气，战胜困难的决心更大了。他家饲养了两头黄牛，几十只蛋鸭，购置了一台小型拖拉机，扩种了四亩水稻。
春耕了，长贵小心翼翼地开着拖拉机去耕地，可使唤起来却不如使牛顺手，一天下来累得全身散了架似的，躺在床上手脚还在抽搐发颤，耳旁尽是“突突突”的声音，一晚上都在耕田……
第二天他又扛起了犁。刘主任来上户，瞧见长贵这行头：“长贵，咋不用拖拉机呀？”
“人老了，手脚不灵便，拖拉机不听使唤噢。”
“咋会？今天我们一起来使唤这头铁牛，我就不信降服不了它。”话音刚落，刘主任放下提袋，挽起裤角，就发动拖拉机。
嘿，刘主任还挺在行的，拖拉机在他手里犹如一个陀螺，玩得滴溜溜转，翻耕过的水田倒映着蓝天白云……一幅秀美的春耕画图。
长贵看呆了，看笑了，看不出白脸书生模样的刘主任，竟有这一手，长贵佩服极了。
刘主任刹住车，教长贵耕地的要领，注意的事项。
交谈中，长贵知道刘主任的家也在农村，他在农林局上班。从此，这位没有架子的帮扶干部成了长贵家的常客。
莳田了，刘主任早早地来到田间，拉开架势莳开了……
收稻了，刘主任约上同事小张一同来帮忙……
长贵的大禾稻喜获丰收，他阴郁的脸上开始舒张。
稻子收完，槐树又结米了。今年的槐米特别多，大枝小枝都举着一大串一大串的。成熟的槐米粒粒饱满，微风摇曳，散发着阵阵清香，沁人心脾。
又是一个艳阳天，长贵手持长钩，准备采摘槐米。每当这时，他的心总是阴阴地痛，往日与父亲，与儿子采槐米的情景不自禁地浮现在眼前。
“长贵，干吗呢？”刘主任跨进门亲切地叫道。
“噢，刘主任来了，这么早。摘槐米呢。”长贵放下了钩刀。
“咋不上树摘呀，这样更不会损坏树枝哦。”刘主任笑道。
“不行呀，我有风湿痛，上不了树……往年都是桂生爬树摘……”长贵闷闷地说。
刘主任脱去外套，敏捷地爬上槐树，轻轻地摘下一串槐米，往下一丢，长贵举着竹箕，准确地接着……
“今年的稻子丰收了，槐米也大丰收，是个好兆头呀！”
“是哦，是哦，全靠政府和你们帮扶干部的关心帮助哦。”
“今年的黄元米馃打算怎么卖呀？”刘主任关切地问道。
提到这个问题，长贵又是一阵伤心。他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道：“现在也不晓得哦，唉……”
“别急，我们来帮你！”刘主任又丢下一串槐米。
四
转眼就立冬了。
横村家家户户筹备打米馃，长贵也开始忙活了。打米馃是项很累人的活，且需多人协同合作，才能完成复杂的工序。
长贵的儿媳去了广东，一家老小四口全部上，也难以招架不停转动的机器。乡亲们知道长贵家缺人手，只要闻着他家的槐花香，就会来帮忙。这让长贵很感激，但他愁的是销路。
刘主任这些天可忙坏了，为了帮长贵推销米馃，他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网”。他知道，长贵的黄元米馃，就像长贵的人品一样——实在。他也了解，长贵的短板就是缺少宣传，“酒好也须勤吆喝”。
刘主任本想帮他注册个商标，可长贵目前的境况还达不到要求，只好放弃这个打算，另找销路。
刘主任深知，长贵的米馃地道，在朋友圈为他推销是没问题的。刘主任使出浑身解数，“长贵米馃”销路逐渐打开，长贵打米馃的劲头更足了。
依靠着党的扶贫政策，加上长贵一家的勤劳节俭，现在又增加了黄元米馃的收入，长贵家甩掉了贫困的帽子，如期脱贫。
现在，长贵又在槐树下转悠，不过，脸上已挂满了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