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进昌
母亲的皱纹里,藏着半个世纪的风。
我总觉得,母亲的人生是从福建武平的山坳里,被大舅用一担粉丝担子挑到江西来的。
20世纪60年代初,赣闽交界的山路还没铺水泥,泥土裹着碎石子,班车只能在路上颠簸,像蜗牛一样爬行。大舅脑子活,手更巧,有一门做粉丝的手艺——选当年的山芋粉,经过多道工序,切成丝,犹如北方面条。当时,每家每户都粮食少,但是可以种一些红薯、山芋等杂粮来补充。于是大伙就请大舅从武平来我们安远版石加工粉丝,加工好后,晒干储存,以便度过饥荒。
1960年的冬天,大舅从武平接来我母亲,牵线搭桥,把她嫁给了我父亲。我见过父母的结婚照,父亲戴着一个礼帽,穿着大马褂,母亲穿的是客家人的粗布衣,一头短发,典型的客家妇女形象。
父亲一家对母亲很好,不久,大舅又把外公、二舅、三舅接过来,在附近的村子落了户。母亲很高兴,逢年过节可以走亲戚,心终于安定了。
我是在父母婚后第二年出生的。小时家里困难,记事起,我总看见母亲傍晚收工回来,先到灶台边烧火做饭,锅里煮的是红薯稀饭,她自己舍不得吃,总是把稠点的稀饭舀给我,说我长身体要多吃点。无论多苦多累,她从不抱怨,甘之如饴。
后来,家里条件渐渐好起来,我家去一趟县城需要坐20多分钟的班车,每逢农闲,母亲就会领着我们去城里逛逛,给我们买些零嘴,或是进餐馆吃上一碗清汤。
父亲是一名教师,工作很忙,我们兄弟姐妹读书的读书,当兵的当兵,家里两亩多水田,全压在母亲肩上。后来我们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母亲又帮着带孩子,就这样一直忙碌着、操持着。
1984年,母亲不慎从疾驶的拖拉机上摔下受伤。我闻讯第一时间赶到医院,见母亲躺在病床上喘气,鼻孔塞着氧气管子,口腔也塞着抽痰的管子,我的眼泪瞬时就流了下来。医生说,肋骨只有一根完好,其他都不同程度骨折,肺部也有轻微感染,所幸没有生命危险,只能好好调养,等肋骨慢慢愈合。在近两个月的治疗时间里,劳累多年的母亲终于可以好好地歇歇。但可以走路后,闲不住的她又投入到了劳作中。
2002年冬,老家拆迁,父母在县城买了一套房子。看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事业有成、夫妻和睦,母亲很是满足,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
现在母亲老了,走不动远路了,就爱坐在家门口眺望远方。有时候她会说,想回武平老家,看看住过的老房子,闻闻家乡的桃花香,去梁野山看瀑布……那深深的皱纹里,藏着的是对往昔岁月的怀念和老而弥笃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