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加福
“咕咚、咕咚、咕咚……”邹承富他带领的会昌踩鼓队手脚并用,动作娴熟齐整,或双手击鼓,或抬脚,或在鼓面滑动,动听的音乐从灵活自如的手脚间淌出来,像风一般从远处的树林飘过来。踩鼓这门古老的技艺,在古典与现代曲目的融合中重新焕发光彩,令观众大开眼界,拍手叫好。这是最近会昌县庄口镇龙化村开展重阳敬老活动的现场。邹承富带领会昌踩鼓队,开展非遗项目进社区表演活动。
鼓声落下,邹承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笑着说:“只要走得动,这鼓点就不会停下来。”从19岁拿起唢呐谋生,走上学习民间乐器之路,到如今成为会昌踩鼓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用四十余年坚守,把一门濒临失传的鼓艺,踩成了乡亲们口中的“幸福调”,也踩出一份独属于自己的鼓艺人生。
学艺,不仅是谋生,更是热爱
1979年,邹承富从会昌县中村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毕业。家里人多田少,日子紧巴,他不想守着几亩薄田过活,也放不下从小就令他痴迷的音乐。这天,村里有户人家女儿出嫁办喜事,唢呐声回荡在村庄上空,这响亮悦耳的乐曲声突然让他心中一动:“就学这个!”农村人喜欢热闹,每逢红白喜事,都有请民间乐队助兴的习俗。吹鼓手们按照东家约定的日子,来喜事现场演奏节目,临走时都能得到一个红包。有了这份酬劳,就不愁家里的日子过不下去了。邹承富鼓起勇气,找到乐队团长邹广东,说出自己的心愿。对方见他长得眉清目秀,文化基础较好,当即收下了他。那一年,邹承富19岁。
凭着一股灵气与热爱,邹承富从学吹唢呐入手,正式进入民间乐队演奏行业。可吹唢呐远非想象中那般轻松。夏天天气热,吹上一个多小时,弄得人头晕目眩,几次差点栽倒在地;寒冬腊月,嘴唇刚含住铜质号嘴,就会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袭入体内。嘴唇在寒风里越吹越干燥,往往还会渗出血丝。年轻的邹承富肚子里憋着一股子狠劲:“自己选的路,再苦再难都得坚持走下去。”为了练出一口气,吃稳“吹手”这碗饭,邹承富每天天不亮就跑到后山,对着山谷练习。直到身上的力气耗尽,双腿发软才肯回家休息。渐渐地,邹承富练得肺活量越来越大了,胸中似乎蕴藏着连绵不绝的气,不论是长音还是短调,急促还是浑厚的曲子,他都能应付自如。吹完唢呐,他继而又迷上了弹抚琴、拉二胡等乐器。还是骨子里的那股韧性,让他日复一日地勤学苦练。琴弦将手指勒出血痕,磨出厚茧,而他的技术也在时光的推移中,慢慢变得老练和成熟起来。跟着乐队辗转红白喜事现场,邹承富一干就是6年。妻子几次摸着他手上的老茧,心疼地问他:“搞乐器不比种田轻松吧?”他只憨笑:“只要每天能吹唢呐、拉二胡,日子累是累点,但心里是快乐的。”
守艺:再高的山,我也要爬上去
可真正让他“陷进去”的,还是会昌踩鼓。这种在邹承富的家乡——会昌县麻州镇东红村流传近千年的鼓艺,过去常在寺庙仪式中用来寄托人们驱灾避祸、祈求风调雨顺的美好愿望。但随着时代的变迁,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外出务工,踩鼓技艺几近失传。一次在寺庙的仪式上,邹承富见识了曾宪波的踩鼓表演。
鼓点像一阵阵清风,拂过他的心田,荡起一圈圈美妙的涟漪。他当即走到师傅跟前,诚恳地说:“我要学踩鼓。”曾宪波望着他眼眸中闪烁的坚定亮光,虽然知道他肯吃苦,但还是不无担心,缓缓伸出5根手指:“至少五年苦功,你能吃得下吗?”性格倔强的邹承富毫不犹豫地点头。他没想到,这一学,竟像爬一座没有顶的山一样。
为了练手法,邹承富先是用稻草绑在五尺凳板上,用树枝削了根木棒当鼓槌,每天在板凳上击打鼓槌。一年下来,不知打烂多少捆稻草,打断了多少根鼓槌。练到一定程度,花钱买来真鼓练,前前后后又打烂了一百多面鼓。最难的不是日复一日枯燥地重复练习,而是由于之前在乐队学过吹打,旧有的板拍节奏已经在头脑中根深蒂固,一时半会很难扭转这个习惯。师傅常摇着头说:“补烂衫,还不如新做一件。”改旧习难,买鼓也不便宜——在当时买一面鼓,普通的也要一百多块钱。妻子没有因为他学艺花钱而责怪他,但是会心疼他因为练得太累、太苦了,体重一年瘦了六七公斤,总是劝他:“学不好踩鼓,咱就吹唢呐、拉二胡。照样可以混口饭吃。”不知有多少个夜晚,邹承富都在反问自己,难道自己真的要半途而废吗?当初他可是答应了师傅要坚持下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师傅满头白发、面容苍老的身影。不,我不能放弃,我若放弃了,这门鼓艺就有可能失传。邹承富不再动摇:“再高的山,我也要一点一点爬上去。”
学艺之路没有捷径,邹承富比之前更刻苦训练了。白天跟着师傅学,晚上为了不吵到邻居,独自躲进后山树林里练,常常一练就到鸡鸣时分。陪伴他的,有时候是一弯新月,有时候是一簇金银花香。就连晚上睡觉躺在床上,他都在苦思冥想,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纠正板拍旧习。练习踩鼓动作单一枯燥,日复一日需要忍受的艰辛,旁人是很难理解的,但他心中始终燃烧着一团火,那就是对踩鼓的热爱,对音乐的痴迷。一年读鼓序,二年记锣口,五年才上场。等到第六年,邹承富手上功夫已练得娴熟,手脚的动作融为一体,达到心到、意到、手脚自然配合的程度。师傅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对他说:“你可以上台正式表演了。”灿烂的阳光从山外倾泻下来,照在邹承富那张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上,他咧嘴笑了。
过去,踩鼓只用于寺庙的传统仪式,受众面小。邹承富又动起了脑筋:“如果把踩鼓与二胡、唢呐、扬琴等乐器融合,带到喜事现场去表演,不就会有更多人听到它美妙的声音了吗?”就这样,原本只在寺庙传统仪式中演奏的乐器,变成了喜庆场合的主角,悄悄在婚嫁、寿宴、节庆等场合响起。会昌踩鼓这一古老的技艺,第一次从寺庙走到民间烟火中。
演艺:幸福踩着鼓点来
2026年5月1日这天,邹承富又接到了演出的邀请,走进会昌珠兰乡下照村欧屋祠堂娶亲现场。邹承富选定位置,将一面鼓放下,其余的人依次排开。他首先用手击鼓,示意演奏开始。二胡、扬琴、唢呐等其他乐器,则根据鼓点的提示相互配合,演奏出各种不同风格的曲目。
当日,演奏的是经典曲目《千秋岁》。只见邹承富赤着脚,手脚配合,双手击鼓时,发出“咚咚”响声;左脚抬起点踩鼓面时,则又发出“咕咚、咕咚”声;脚沿鼓面中心轻滑游动,则发出“咕……咕”长声……鼓声如雷鸣、如鸟啼、如泉流,变幻莫测,跌宕起伏。从“三火爆”开始,到“三大挑”“一小挑”结束,历时一个半小时的表演,就是一次会昌踩鼓演奏技艺的完整展示。而此刻的邹承富,脸色安详沉静,完全沉浸在踩鼓的旋律中。演出时,四五个孩子一直围观,听得入迷。演出结束后,现场的一位六十多岁的大爷,特意过来倒茶、递烟,拉着邹承富的手说:“农村办喜事,有你们这帮吹鼓手才热闹。”一席话,让邹承富心里一暖。他突然明白,自己的鼓艺人生,不只是给喜事添热闹,更是在传承一种老手艺,弘扬一种传统文化。那鼓点早已落进乡村的土壤,悄悄生根、开花。
这些年来,妻子一直是邹承富最坚实的后盾。农忙时她一人包揽田地,让他安心外出演出;深夜他练鼓归来,总有热饭热菜等着。几个孩子从小听着鼓声长大,虽然没有一个继承父业,但都理解支持他。如今,邹承富生活安稳,家庭和睦,已带出十几个徒弟,其中最小的徒弟才16岁。2013年8月,邹承富正在县城老朱家的乔迁宴现场演出,会昌县非遗办负责人打电话来告诉他,会昌踩鼓被列入第四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好消息传来,当时53岁的他喜极而泣:“原来,幸福就是一辈子做好一件事!”平常滴酒不沾的他,破天荒喝了两瓶啤酒,回到家就醉倒在院子里,嘴里还在哼咕着。
一堂脚鼓伴终生。四十余年来,邹承富从未离开过钟爱的踩鼓事业。每当有喜庆活动时,他便携带踩鼓前往,“咕咚,咕咚”,手脚并用下的鼓点铿锵有力,如同岁月发出深情的回响。不远处,一株金银花伫立在田间地头,默默吐着芳香。鼓声渐远,那香气却像从岁月里飘来,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