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明

　　梁羽生的作品，现在读的人应该不多了。但是在上世纪80年代，我们的初中时代，梁氏大作可是风靡一时的。那时，不管是在校学生还是社会青年（包括农村的），不知道梁羽生的人应该不多。同学们互相传阅的“闲书”当中，很多便是梁羽生的大作。尤其是《萍踪侠影录》《七剑下天山》《云海玉弓缘》等作品，更是读者甚众。很多同学（包括本人）为了抢抓阅读时间，甚至在课堂上也偷偷地低头一睹为快。我辈当年学习成绩没搞好，梁大师责任不小啊！

　　金庸的作品有哪些，我闭着眼睛也能一部部点出来。梁羽生到底写了多少小说，我却总是搞不清楚。接触梁羽生的作品虽然几十年了，但系统地将他的作品通读一遍，还是最近的事。前不久，利用好几个月的夜读时间，将整部《梁羽生作品集》（中山大学出版社2012年9月版）读完了。这个作品集共73册，包括30部长篇，另有3个中篇《塞外奇侠传》《还剑奇情录》《冰魄寒光剑》和1个短篇《飞凤潜龙》附于其中4部长篇作品之后。根据有关资料，梁羽生还有一部《武林三绝》只在报纸连载过，没有出版过单行本，这部作品集亦未收录该作（所以我也没读到它）。

　　与梁羽生并称的另一位武侠大师金庸的作品集，也整套出版过，分为36册。论数量，梁羽生是金庸的2倍有余，但论整体质量，梁羽生与金庸的差距还是不小。可以说，金庸的处女作《书剑恩仇录》，便达到甚至超过了梁羽生成名作《七剑下天山》的水平。

　　当然，作为新派武侠小说的开山鼻祖，梁羽生的价值不容否认，他的一部分作品，还是很有挖掘的空间，有些早已被拍成影视剧，颇受观众欢迎。读完整部作品集之后，整体艺术水平较成熟、给我留下较深印象的，主要是这么几部：《七剑下天山》《萍踪侠影录》《云海玉弓缘》《大唐游侠传》。另外，最后一部《武当一剑》有点悬念，读起来不至于太枯燥，但立意不够高，内涵不够深，否则也可称得上精品。还有个短篇《飞凤潜龙》写得很漂亮，短小而精致，非常耐读，我在几十年前读过，这次再读仍然感觉挺好，是一篇不宜忽略的作品。

　　梁羽生的作品既然被称为“新派武侠小说”，当然有一定的“新”意。它在通俗文学史上的意义，我觉得主要体现在这几个方面。

　　一是开先河。新派武侠小说由梁羽生而起（尽管写这种东西并非他的本意，纯粹是逼上梁山）。虽然他的前两部作品《龙虎斗京华》《草莽龙蛇传》尚未脱却旧派武侠的痕迹，有点“夹生饭”的味道（不像金庸，起手便清新脱俗，让人耳目一新），后面的一些作品动不动作者自己跳出来说一番话的做法，也未完全与旧小说、评书的风格脱钩，但从《七剑下天山》开始，新意还是蔚然可观，开宗立派的宗师地位可谓奠定了。后来者若是超越梁羽生，与站在他的肩膀上不无关系。

　　二是构建了独树一帜的江湖体系。梁羽生的天山派系列、南宋抗金蒙系列、大唐系列都形成了一定的规模效应。尤其是天山派写得最多，建立起了一个武侠谱系，可谓自成一家。梁作的武功体系也有自己的特色，天山剑法、天罗步法、雷神掌法、修罗阴煞功、疯魔杖法等等，林林总总，包罗万象，颇有创意。作品中的人物形象亦不乏成功者，如张丹枫、金世遗、厉胜男、傅青主等都是立体化的，颇具匠心。张丹枫的英雄气概，金世遗的豪迈风度，厉胜男的怪异个性，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值得一提的是，傅青主虽然不是主角，但作为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被梁羽生赋予江湖地位和武林传奇，让人因此了解了这么一个多才多艺的历史名人，这就是武侠的魅力，也体现了通俗小说的文化价值。

　　三是丰富了汉语词库。作家的贡献之一，就是为母语增添新词，让民族语言更加充满活力。梁羽生构筑的武侠世界，虽然与现实生活沾不上边，但因为作品的影响力，其中一些说法已深入人心，在现实生活中广为流传，演变为新的词汇。比如他在很多作品多次提到的邪派武功“天魔解体大法”，可以说是一种隐喻。他的作品中常常提到的“打通任督二脉”，也被引用到生活中的其他方面。一些人物形象也超出了文学范畴，有了特定的含义，比如“白发魔女”“冰川天女”“空空儿”等。

　　四是具有时代感的平民意识。旧小说“反贪官不反皇帝”，对于各种农民起义之类的行为基本持否定态度，对底层百姓也缺乏关注。梁羽生的作品则恰恰相反，对农民起义都是肯定的态度、支持的立场，甚至将义军塑造得过于完美，过于革命化，而朝廷、官府则总是黑暗的。在他的笔下，平民英雄众多，他们身上总是正气凛然。

　　梁羽生还擅长写情感戏，几乎每部作品都离不开这个内容，扣住了某些读者的阅读心理。虽然有些写得泛滥、俗套，但他对此总是不遗余力。在他笔下众多情感故事当中，最动人的是金世遗和厉胜男之间的独特爱情，尤其是厉胜男的结局，令人肃然动容。我觉得《云海玉弓缘》是梁羽生的代表作，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写出了一对绝版的男一号与女一号。

　　梁羽生作品的另一面则是粗糙，让人郁闷的粗糙。他的不少作品，粗制滥造，似乎就是为了完成任务。大致来说，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的问题。

　　一是人物塑造多数平平，留不下印象。这么多作品，涉及的人物成千上万，能让人记住的并不多，很多作品看完以后，竟然连主角是谁也想不起。这就让人总是忍不住拿他和金庸比较。金庸的主角，起码能让人记住。梁作也有些与金作类似的人物，比如梁羽生笔下的李思南与金庸笔下的郭靖，都与成吉思汗之子拖雷是结义兄弟；梁羽生笔下的公孙璞类与金庸笔下的杨过，都是坏人之子而成为一代大侠。但和金庸相比，梁羽生写的这些人物，明显逊了几分。梁羽生作品中的人物，性格也比较扁平单一，不像金庸写人，往往能够把人性的复杂充分展现出来，令人嗟叹不已。

　　二是讲故事的能力不强。梁羽生习惯平铺直叙，不善于卖关子，往往一下就忍不住把答案先透露给你，让你登时感到索然寡味，全然没有曲径通幽的妙处。通俗小说缺乏了奇、趣、险、疑等因素，其阅读效果自然大打折扣。特别是读者阅历渐丰之后，便会觉得这些故事太小儿科，不想再去回味。

　　三是情节冗长拖沓，不够紧凑，让人产生阅读疲劳。梁羽生的很多作品根本没必要写那么长，有些故事明显分量不够，显得勉强，他却还在拉拉杂杂不厌其烦地扯下去。如《狂侠·天骄·魔女》，写了五大本，核心故事是什么呢？让人直到读完也说不上，甚至可以说边读边忘。

　　四是硬伤较多。梁羽生的小说，估计发表之后就不再修改，不像金庸那样精益求精，多次全面修订。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低级问题在梁氏作品中屡见不鲜。有的是文字粗疏得离谱，如《狂侠·天骄·魔女》第63回的回目是“红颜忍睹英雄泪 黑手高悬霸主鞕”，而该书第69回的回目居然是“青衫忍湿英雄泪 黑手高悬霸主鞕”，这也未免太偷懒了吧！有的是说法前后不一致，如《瀚海雄风》《狂侠·天骄·魔女》《鸣镝风云录》几部作品，人物有关联但存在不少矛盾；《鸣镝风云录》第五册中，先说周小凤定亲苏州杨雁声的侄儿（第1760页），后来又变成与保定五虎断门刀刘正杰的侄儿订婚（第1839页），作者写着写着自己都记糊了。又如《云海玉弓缘》写到的金毛狻本来已被孟神通打死了，后来在《冰河洗剑录》里居然死而复活，厉复生和厉胜男到底是什么关系也让人看得头疼。还有的则是事实性差错，如《狂侠·天骄·魔女》《鸣镝风云录》当中，金蒙之间的时间关系明显错位，金国是世宗皇帝在位，蒙古则是成吉思汗、拖雷时代，显然穿越了。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没有读完原著就没有评论权。我将梁氏作品通读之后，对他的整体水平基本上心里有数了。梁羽生从1954年写到1984年，留下洋洋千万言，精神可嘉，也很难得。但是，总体来说，我认为他的作品可谓是“亦新亦糙”：在通俗文学领域开创了新的门派，虽然新得不够彻底，还留了些许尾巴，但开拓性的意义不容否定；多数作品文字和情节粗糙，缺乏精心雕刻的工匠精神，阅读价值不高，估计随着时光的流逝，很多以后只能“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