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

　　还是在五六年前，一位朋友说，郭文斌所著的《农历》你一定要读。于是买了来，摆在案头。读完之后，我对这位作家有了敬意，他对传统文化的挚爱，他对价值取向的持守，他内心里那股子执着的精神打动了我。

　　值得一提的是，2021年冬，我在全国作代会上见到了郭文斌，并有过面对面的交流。他的所言所行及个人所呈现的气质，完全印证了我在阅读中获得的感受。可以说，这是一位为文与为人相统一的作家。

　　当现代文明以洪流漫过之势席卷乡村，覆盖了曾经的民间传统，郭文斌并非如堂吉诃德那样横刀立马，去战斗，去阻挡，去呼喊，而是安静地坐进书斋，以十二年之力，精心绘制了一幅文学意义上的“清明上河图”，再现抑或说完整地保留了即将消逝的中国乡风民俗。

　　正如他在自序中所表达的写作初衷：“我一直奢望着能够写这么一本书，它既是天下父母推荐给孩子读的书，也是天下孩子推荐给父母读的书；它既能给大地增益安详，又能给读者带来吉祥；进入眼帘它是花朵，进入心灵它是根。”

　　的确，这是一部寻根之书。他追寻的是五千年中华文化之根，也是乡土大地上人性的真善美之根。

　　作为一部长篇小说，《农历》完全摒弃了常规的小说写法，没有明显的故事波澜与情节推进，而是以元宵、干节、龙节……腊八、大年、上九等十五个节庆日为主线，串联起中国的年节和节气文化。故事的背景和人物设置也极其简单，在一个名叫乔家上庄的村子里，“大先生”夫妻膝下两男两女，长女三月出嫁了，长子四月搬到天水去了，家里剩下姐姐五月，弟弟六月，核心内容是过节。在六月天真发问，父母智慧启发和释疑中，一家人徜徉在农历的大自然里，度过天然的岁月，耕耘天然的土地，接受天然的哲学、美学和文学，进行着天然的教育、传承和祝福……

　　虽则西北的节气风俗与赣南不完全一致，郭文斌生活的年代与我也不尽重合，但阅读着那些绵密而宁静的文字，很容易让人沉浸于对往事的追怀中。一幕幕场景被激活，在记忆中徐徐展开。譬如在过年这一章节中，写到爹替村里人写对联的情景：人越来越多，屋里坐不下了，就蹲在房台子上。我想起父亲也是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从前村里人都请他写对联喜帖。父亲从清早忙到大中午，每个来的人都说一堆吉祥的话，作为女儿的我，有着同六月一样的小小私心和自豪。

　　我所经历过的童年的除夕，年夜饭一定要喊上奶奶（有时她随大伯吃饭），请她坐在首席，斟上酒，将没有骨头的鸡胸肉夹给她。饭后我们提着香烛篮去开岁火，众厅偏屋、牛栏猪圈，无不被烛光映照得温暖明亮，行至再偏僻的角落也不再害怕。开好岁火，父母亲挨家挨户给村里的孩子发压岁钱。我们家也大敞着门户，给我和哥哥发压岁钱的邻居陆陆续续地来，无一例外有一个封好的红包，每个人都真诚地彼此祝福。

　　如今想来，那些风俗里包含着多少人间的至真至善至美啊。其间有对文化人的崇敬，有睦邻互助，有尊老爱幼，也有对光明温暖的永恒向往。那样的传统乡村文明，只要经历过就永远不会忘记，它们会盘踞在生命里，成为灵魂的根，成为毕生眷恋的理想和信仰。

　　《农历》中所呈现的诸多乡间节庆场景，便完整地赓续了这样的根和信仰。小说中的人物近乎纯净完美，在这样的一家人中，爹知识渊博、儒雅认真，娘勤劳善良、宽厚慈爱，五月懂事乖巧、心性纯净，六月天真烂漫、追求智慧。他们幸福、温馨、亲密，在一个个年节中教授、习得为人处世的根本准则，达成对生命和时间的领悟。

　　我尤其喜欢小说中写到的“守”。

　　起初是在元宵里守灯：守着守着，六月就听到灯的声音，像心跳，又像是脚步……六月第一次体会到了那种“看进去”的美和好，也第一次体会到了那种“守住”的美和妙。

　　后来是在大年里守夜：守着守着，五月就觉得时间像糖一样在一点一点融化。守着守着，六月就觉得时间像雪一样在一片一片降落……

　　掩卷细想，人的安静、虔敬、了悟，不正是通过一个“守”字来抵达吗？经典文化的脉络传承，不也是依靠一个“守”字来实现吗？

　　我想，文字里的“守”正是作家郭文斌理想中的“守”。守的是精神之魂，是智慧源泉，也是乡土福祉。“守”，便是回到传统乡村文明的根系里，生命安详，天人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