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有花
吃过晚饭,我将一个红信封抽出来,塞入崭新的钞票。客厅里,婆婆正弓着背,一遍遍擦拭着电视柜角落里那尊从老家带来的弥勒佛。
我朝她走去,把红信封递给她:“妈,快过年了,您拿着,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这是做什么?”她声音里带着笑:“我什么都有,用不着。你们留着,孩子开春又要交学费了。”我执意往前递了递。她终于接过去,低头看着,拇指在“福”字上摩挲了好几下,然后撩起围裙的一角,将它妥帖地塞进了内里的暗袋。她转身走向厨房,步子有些快。“晚上包了饺子,我去煮。”她的声音从厨房门后传来。
我站在原地,鼻尖忽然萦绕起一股极淡的韭菜清香,这香气瞬间将我拉回到无数个黄昏。
几乎总是这样:我们披着一身寒气拧开家门锁。第一个迎上来的,总是这温润的食物香气,和婆婆从厨房探出的半个身子。饭菜永远热在锅里,孩子的吵闹被她用苍老的耐心安抚着,衣物收得整整齐齐。这个家,像一艘小船,总是在她这里找到平静的港湾。
我们忙,忙得理所当然。直到有一次,我半夜看见她独自坐在未开灯的客厅,就着月光轻轻捶着自己的腰。她缩在沙发角落里的身影,那么小,那么薄,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从那时起,“年底一定要给妈包个红包”这个念头,便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
红包给了,可我心里清楚,这钱大约是不会离开这个家的。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婆婆就说要出去转转。
她回来时,手里的袋子鼓鼓囊囊。她一样样往外掏:给孙子买的新棉袄,给我买的加厚绒袜,给我老公买的护膝。最后,从袋子最底下掏出一大块牛腩、几尾鲫鱼,还有一袋子沉甸甸的进口橙子。
“今天东西可真好,”她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光彩,“晚上炖萝卜牛腩,再烧个鲫鱼汤。”
我们笑着应着。孩子穿着新衣满屋跑。老公钻进厨房打下手。我剥开一个橙子,清冽香甜的气息瞬间爆开。
我望着她。她站在一屋子的暖与亮中央,微微笑着。我忽然全明白了。那红包,不过是个信物,是我们笨拙地试图表达心意的媒介。她郑重地收下了我们那份“看见”与“记得”,然后用一种更深沉的方式,将这份心意融化后,又一丝丝编织进我们往后具体而细微的日子里。
夜又深了。婆婆又坐在了她常坐的位置上,弥勒佛依旧在她身旁笑呵呵的。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窗外,是无边的寒夜;窗内,这一隅的暖意与安宁,仿佛是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从流逝的时光里一针一线缝补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