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圣魏

　　每到芦苇飘雪时节，我就会想起《诗经·蒹葭》中的诗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就会想起谭邦的芦苇。五十多年来,往事如风，风过如苇，历历在目。

　　芦苇宜生长湿地，北方很多芦苇荡，我的家乡在南方，以丘陵为主，大片大片的芦苇荡确实不多见。1966年，那时我才一岁多，我随“臭老九”的父母下放到南康坪市乡谭邦村。这是一个文化底蕴厚重的千年古村，有历史故事的凯旋门城堡，城堡前面并列着两口碧波粼粼的清灵池塘，池塘边围着一棵棵会唱歌的古樟树，不远处有一大片芦苇湿地沙洲，给儿时的我带来无穷的欢乐。

　　谭邦村地势平坦，村边大约有几百亩沙洲坝湿地，清澈的小溪沿沙洲蜿蜒而下，河滩边上有许许多多的芦苇。初秋，凉风乍起，那芦苇纤细的身姿随风飘摇，把清晨的梦摇出一片片白绒绒的芦花故事。清清瘦瘦的茎秆，苍苍翠翠的枝叶，微风吹拂，摇曳多姿，风情万种。芦花开放，如絮似雪，软软的，柔柔的，四处飘荡。

　　芦苇荡里故事多。童年，我最喜欢与小伙伴们踏着朝露，迎着晨风，骑在牛背上，唱着牧歌，来到芦苇荡里放牛。这里的空气很清新，蓝天悠悠；这里的水很清，清澈见底，鱼儿耍欢；这里的草很嫩，牛儿爱吃。我们小伙伴喜欢在芦苇荡里打野仗、躲猫猫，欢声笑语洒满了整个芦苇荡。我最喜欢黄昏时的芦苇，江面有霞光映照，岸上芦花飘摇，还不到深秋，天暗得还比较晚，天空依旧是一片明亮，一抹夕阳落在江面，天地就有了光晕。芦花随着晚霞的色彩变化，涌动出一片绚烂的绸缎。有时一行大雁飞过，在明净高远的天空中，划出一道痕迹。许是为了配合秋天的盛景吧，芦苇和大雁构成了相互依偎的美丽景致。飞鸟掠过纤细的芦苇，芦苇笑意荡漾……冬至过后，在肃杀的北风中，素白的芦絮忘情飞舞，芦花胜雪，此时淡淡的白，素雅与清简，朦胧与诗意，独立和自由，都蕴藏在那小小的身躯里。我们放牛，一般要放到家家户户灶房炊烟袅袅升起时，晩饭煮好，大人们站在高处，大喊：“回家吃饭啰……”这时，我们才牵着或骑着牛，依依不舍地蹚过小河，穿过大片梨树回家。

　　芦苇不仅美观，而且还有实用价值。将砍来的芦苇扎成把，盖猪栏，编扫把，芦花晒干可做枕头芯。我读小学时，乡里办起了一家小造纸厂。芦苇秆是上好的造纸原材料，需求量大。周末和寒暑假，我们都会去砍芦苇秆卖钱。砍芦苇秆是一项技术活，没有掌握技巧或稍有不慎，就会被锋利的芦苇叶划破手。由于芦苇秆细，一根一根地砍，耗时长，效率不高；一把一把地砍，又极易被芦苇叶划破手，大人们教给我们一个好方法：用左手逆时针使劲抓住一把芦苇秆和芦苇叶，右手用柴刀使劲砍。当然，整天砍，划伤手也在所难免。农家孩子可没有那么娇气，用嘴巴吮一会儿，血止住又继续砍。回到家里，咬紧牙用一瓢滚烫的水烫手，不然会发炎，这就是俗话说的“芦苇划没药，用滚水一勺”。那时，我们一天能砍上一二百斤芦苇，一个暑假能赚上百元，比当时干部的工资都高哩。除去学费还有结余，能为家里分忧，我们心里异常高兴。大人也会拿出十来元钱奖赏给我们，我们或是到供销社买上几本喜爱的小人书，或是到集市上买些小零食，余下的钱我们藏在隐秘处，时不时偷着看，暗自高兴。

　　每到芦苇飘雪时，就会想起家乡的芦花，那些人、那些事勾起我丝丝缕缕无尽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