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韵如

　　1

　　野的风，攀上山脉时，便要到山腰的梯田人家歇歇脚，层层叠叠的“垒碗丘”，像母亲的妊娠纹，又像父亲的肋骨。风撒欢儿钻进村庄，稻子、稗子、木梓、蓬蒿、禾竹子都亢奋地晃荡着。

　　宝先生迎着风，过田垄、爬山埂，纸烟吧嗒了一筒又一筒，他瘸着腿，摇摇晃晃地行走于村坊山寨。

　　“新生青拐（青蛙），一蹦三丘，想着跳远，却跳成了高”，村里人幽默地形容梯田的陡。对着梯田，宝先生确实无力。但他也算是有两把刷子的人。他懂些草药方子，拜师做过裁缝。年轻时，他还代过课，做过大队文书。不过，那都是周边大批青壮年南下打工之前的事。现在，宝先生可是十里八乡红白喜事的管事人、大执宾、一支笔，客家人婚丧嫁娶中各类礼仪文书、装扮策划、人事调度、财务采买，都能一一搞定。当然，管事人在乡村熟人社会里，基本属于做公益。宝先生珍视的，是乡邻对一个残疾人投来的那束目光。

　　刚驻村时，跟着工作队去给宝先生挂贫困户联系牌，我趴在方桌上完善他的建档立卡资料。姓名，房宝，文房四宝啊，脑中立即想到了古朴的书桌，闪着膏光的砚台，氤氲散开的墨气，矫健行走的笔锋。我快速填好数据，递给他补写签名和地址。他虔诚地写下两行字和姓名。细看他的笔迹，顿觉笔力刚劲、天朗气清，再瞟一眼自己松散的字迹，像穿开裆裤满地蹿跳的熊孩子。

　　我问宝先生，礼事有何回报？宝先生的胖妻正要去施肥，笑着抢过话头说，若只靠做礼事，家里恐怕连饭也吃不上。宝先生转身沉默，一瘸一顿去扑赶舍旁的鸭子。待妻子走远，宝先生终于堵住一只土肥鸭，说不少人做红白喜事，都来关照他的家禽。

　　2

　　入冬后，宝先生从土坯房搬进了楼房，他在新楼的檐下挂上花灯，花灯衔着风转圈，一副太古天真的样子。

　　去年除夕前夜，宝先生回到老屋，爬楼，抹灯框上的灰尘。他洗手、剪纸、研墨、提笔写上四季：

　　春游芳草地，夏尝绿荷池。

　　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

　　2020年初，为疫情防控，扶贫工作队都留在村里。我路过宝先生门口，被花灯上的墨迹迷住了，手机调焦的当儿，宝先生从阳台探出头，高声寒暄。

　　“我这花灯也就你识货，村里个个笑我古董，它可是用来接龙神的，灯架子传了几代人！”他说。

　　舞龙的家什我见了，都备好在村庄老祠堂。锦鸡、白鹤、红鲤群、拜年灯及丑角面罩都安装了LED灯。一个随大人祭祖的细伢子在手柄上咔嗒一按，双龙醒过来似的，龙须飘飘，虎虎生威，龙身黏着的金箔纸闪着光……我想象着：入夜，月白风清，层层叠叠的梯田之上，灯火长龙，一片光明。

　　3

　　宝先生是在年底找到工作的。当时就业帮扶微信群跳出一条急需招工的信息，原来是建筑工地的保安突然离职，第一书记立即想到宝先生，去宝先生家商量，他精神矍铄，说有过看护仓库的经历，立即收拾包袱。

　　小年时，我们回城，约好去工地看宝先生。看到了我们，他像是见了亲人，小步奔出来。在保安室的床架上，一个小音响悠悠转着。对着烤暖灯，宝先生侃侃而谈，絮叨楼面的浇筑情况，每天的工作内容，工地的管理与伙食。他毕竟是宝先生，一下子摸透了新工作。我发现他脸色红润，眼睛却盛了血丝。

　　我想象着冬天里，风穿过钢管，穿过砖头和塔吊，宝先生戴着他的棉帽，在工地进出口晃着，手持冲锋枪冲洗工程车辆，拿钢笔登记钢筋砂石，按遥控指挥卷闸门。闲暇时，便坐进保安室，吹起口哨，听那台小音响，小音响里，肯定有客家人的唢呐调公婆吹，有红白喜事的鼓乐……

　　庚子年疫情得到控制后，赣南的各大企业相继复工复产，宝先生继续去了工地上班。可是过了一个多月，传来他被辞退的消息。工地的管事人私下告知我们，复工后，工地定期检查，宝先生虽能干，但残疾人在工地，恐怕过不了关，所以多付了一个月的工资，让宝先生打道回府。

　　我们接宝先生返乡，他拎着包袱，沉默地从工地摇晃过来。返乡的车上，我们只字不提工地的事，只跟宝先生说了几个喜讯：村里的农家书屋在规整，养鸡产业在扩大。谋划了一年多的五彩梯田旅游业，基础设施基本竣工了，希望他参与进来。他能管理农家书屋，胖妻可领养鸡苗，等旅游兴起来，还可以开小店、做客栈……

　　我们相信，摇摇晃晃的宝先生，总有一天，会安安稳稳地走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