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
周末,哪儿也不想去,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安度一段闲散时光。
下意识地,我打开了冰箱。紫的葡萄、红的苹果、黑的蓝莓、黄的桃子……各自以鲜艳的色泽和乖巧的姿态诱惑着我的食欲。需要说明的是,我不是一个爱做饭的家庭主妇,冰箱里日常盛放的大多是水果、零食和饮料。
择一两样水果洗净、装盘,坐在茶几边上,拿水果刀一寸一寸地削去果皮,然后毫不斯文地吞下美味,是我一天中幸福感最强的时候。光滑柔软的果肉,带来舌尖上的清凉触感和甘甜滋味,那是食物给予的味蕾满足,催动着多巴胺源源不断地释放。
一个人斜靠在沙发上冥想、发呆,很容易便触景生情,陷入对往事的回忆。设若光阴倒流回从前,我何曾敢想象今天这样果物丰足的生活?
幼时读格林童话,总是被皇后掏出的那个毒苹果深深吸引。那年头,我连苹果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更别说吃了。我只能凭着图画里的印象,去想象它有多么大、多么红,散发着多么浓郁的香味。苹果,是一个梦,一个无法企及的幻梦。
等到我第一次吃上苹果时,已上小学。父亲不知从哪儿带回来一个青苹果,它与我想象中的苹果大相径庭,但依然对我构成了极致的诱惑。苹果不足一个拳头大,在我的全程围观下,父亲拿出菜刀,将它切成了四瓣。我们一家四口每人分到一瓣,没有削去果皮,就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事实上,那青苹果略嫌酸涩,味道并不鲜美,与我梦幻中的滋味相差十万八千里。我唯一印象深刻的,是苹果一分为二时,露出的两粒果核,像两只幽深的小眼睛,目不转睛地盯视着我。
两年以后,我吃到了自以为是全世界最美味的水果——香蕉。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村里的青壮年陆陆续续汇入了打工大军,我的堂兄春荣也不例外。他跟着几个年长些的乡亲奔赴福建,辗转于工厂和工地之间。第一次从福建返乡时,他带回一袋黄澄澄的香蕉。作为他的堂妹,我有幸分得一根香蕉。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香蕉,我着迷于它完美的弯曲弧度,几乎不舍得吃掉它。对美食的渴望,驱动着我剥开了香蕉皮。我小心翼翼地咬了第一口,就被它俘虏。这是我此前从未感受过的食物之味,它清甜而不腻人,有丝滑软糯的触感充盈整个口腔。世间怎么有这样好吃的水果啊,我在心里暗暗感叹着。
有很多年,我把自己最爱吃的水果定义为香蕉。等我参加工作有了工资,总是喜欢买一串香蕉摆在桌面上,仿佛是要慰藉那饥渴而乏味的童年与少年。不得不承认,当我尝遍世间各种果物之后,对于香蕉的热爱在逐渐消退,我感觉如今的香蕉与第一次吃到的香蕉已经不是一个味道了。
如今想来,赣南本应是果物丰盛之地,如果说北方的水果太过金贵,为何南方的水果于我们而言,也是那样遥不可及?
唯一的解释是,那些年,人们一心考虑着解决温饱的问题,水果这样的奢侈享受,只能搁置一边了。印象中,目之所及的水田和坡地,无不被种上粮食。我们村处在山区,地少得可怜,还有繁重的公粮和统筹提留任务。人们在东一小块西一小块的薄地上勤种苦种,仍然是年年有人借粮,有人饿肚子。
饱饭已是最高要求,谁还记得生活中缺少了水果的调剂呢?甚至,没有人能想到,水果是经济作物,可以种来卖钱换粮。多年一以贯之的生活,限制了人们的想象和野心。那时候,我们的味蕾总是寡淡,偶尔能得到的调味之物,大多是野果,比如捻子果、莳田泡、山荔枝,可惜采摘不易,数量甚少。有一次,村里有人在荒野上挖到一段老葛根,如获至宝,见者有份,我也分到了一块,这便算是难得的美味了。
早些年,父亲倒是热衷于在房前屋后种果树,可是我们很少能得到好吃的果子。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能结出好水果的果树,大多需要嫁接。而父亲的果树苗,全是从野地里挖来的。我曾期待过一棵柿子树,可是结出来的果子只有拇指般大小。我把它们放在米糠里沤软了,依然是难以下口的酸涩。
父亲还种过桃树、李树、枇杷树、橘子树,枝叶倒是全都茂盛得很,但都因为果苗不加选择,要么挂果少,要么口感差。其中有一棵桃树品种稍好点,但还在毛桃期就被小屁孩们摘得差不多了。橘子更不用说,从来就没等到它成熟变黄过。
大约是我在上初中的时候,突然发现,周围很多的黄土坡正在被开垦。听大人们说,政府号召大家种脐橙,还说,我们这儿的土壤最适合种出优质脐橙。双休日,我也加入了挖树坑的大军,把湿漉漉的黄泥土挖出来,把绿油油的小树苗种下去。我的大舅属于最早吃螃蟹的人,他在村子边上承包了几十亩荒地,全部开垦成脐橙园,一家老小都搬进了果园生活。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那些欣欣向荣的果树上看到了致富的希望。
几年以后,我们县里漫山遍野都长满了脐橙树。它们一天天长大、开花、挂果、成熟。我第一次尝到了这片土地上结出的无比鲜美的果物,突然间明白,我们的土地并不贫瘠,它只是需要一个好的时代,需要科技进步和发展理念的共同加持。更重要的,这时候粮食不再匮乏,人们手头有了活钱,早已不愁吃不饱饭了。
再后来,这片土地上生长的脐橙,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赣南脐橙,它们已然形成品牌效应。就在瑞金,脐橙种植面积有二十余万亩,每年秋天,十几万吨的脐橙输送到全国各地。随之而来的,是经济效益。许多承包脐橙园的农场主成为当地的富户,许多做脐登销售的微商生意火爆,随之而来的还有物流、快递的繁荣。于我而言,最大的好处是每年秋天都可以从果农手上直接买回几袋脐橙,囤着慢慢吃。有时候,我也给远方的亲朋好友寄上一箱,让他们尝尝赣南红土地上的滋味。
当我从乡村搬到城区生活的时候,大街小巷已经遍布水果摊,一些水果专卖店也悄然兴起。当然,他们售卖的水果,不再局限于本土特产。只要我愿意,可以轻松品尝到各种不同的水果:攀枝花的芒果、广东的菠萝蜜、广西的黄金百香果、陕西的徐香猕猴桃,还有进口的车厘子。与此同时,物流的发达,网购的便利,让我们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果物。我还喜欢吃各种蜜饯,这些由水果制成的甜蜜零食,给予我太多舌尖上的享受。
有时候我会到郊区走走,可以看到大片良田承包给了果农。果农们在田畴间搭起大棚,种上西瓜、草莓、蓝莓、火龙果、葡萄……高高低低的丘陵也被大面积开垦出来,种上了杨梅、水蜜桃、柰李、蜜柚、沙糖橘……每到果子成熟季,放眼望去,蓝天下一片色彩斑斓。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走进一间大棚或一处果园,过一把采摘瘾,吃到打饱嗝为止。每当此时,我总是无限感慨,三十年前,何曾能够想象,我们身边可以有如此丰盛的果物。是的,从前人们只关注饱暖,如今人们更关心的是生活质量的提高,多样口味的满足,还有产业经济的发展。
离开农村的我,有多年住在一间套房里,远离了可以生长果物的土地。我开始做一个梦,梦想拥有一个自己的院子,里面栽满果树,每到果实成熟的时节,就提一个篮子,款款去摘。许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今年终于相中一处带有院子的房子,说服先生买了下来。
梦想变成现实,我有几天没睡好觉,一遍遍搜索各种果树栽种知识,谋划着在庭院里种上葡萄、百香果、猕猴桃、枇杷、橘子、枣树……装修还没完工,我就早早地安装好了防腐木爬藤架。看着那个高高的爬藤架,眼睛里仿佛看见了藤蔓开枝散叶、果物茂盛的情景。
先生常觉得我有些疯魔,他哪里懂得,这一重梦想照进现实的意义,早已跨越了漫漫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