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期阅读
当前版: 09版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   

早禾田的变迁

  □唐小斌

  老家杨坊虽然地处龙南城郊,但我没什么事基本很少回去。父母去世后,老家于我而言,大多时候只是一个概念。没有了父母的老家,所忆皆是哀伤,总觉得老家就像是那缺了角的月亮,永远也圆满不了。 

  “五一”前夕,与二兄通电话,得知他在老家早禾田插秧。“早禾田”三字,一下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早禾田,顾名思义,就是种早水稻的田地。早禾的产量一般不太高,为什么要还要种早水稻,就是因为水源紧缺,大多时候只能靠天吃饭,在干旱来临之前能多收一点就多收一点。早禾田就在我家村后的田垌里,从龙南里仁垌雷峰渠源源不断流出来的水,流到这里就是水尾了。在前面几十里长的大片田地的“围追堵截”之下,到早禾田的水量已是少得可怜,拿村里人的话来讲,就是“没有撒的尿多”。好在田地间有几口并不大的山塘,能不断沁出水来,得以灌溉周边的田地。或许这山塘会沁水的缘故,杨坊人把这几座山塘叫作“井”,每座井边都有几棵大树,这些树在村里人眼中是神秘的,叫“社官树”。兀立在一垌田地间,它们格外的显眼,那一丛苍翠,是鸟儿栖息的天堂,也是农人干活累了在树下躲荫的凉快之地。 

  印象中,一到禾苗“炸胆”(抽穗)时,给早禾田放水的村民就特别多。为了争抢水源,吵口、打架之事时有发生。特别是一些顽蛮的小孩,看到大人来放水,一屁股坐在田边截水处,任你怎么说,他就是不起来。大人又不好打小孩,只能任那小孩胡搅蛮缠,无可奈何离去。遇到蛮横的家伙,一手把那蛮横孩子拽开,敢坐水沟里的小孩自是蛮横惯了,一场大人小孩的争斗就开始了。之后小孩的家长也加入进来,吵架或争斗自然是不可避免。 

  那时,家家都憋着一股劲,禾苗“炸胆”时若缺了水,稻穗抽不出来,或者结的稻粒不饱满,那可是大事,影响了收成,一年的口粮到哪去找?所以,缺水时,即使是大半夜,早禾田里也到处晃着手电筒的光影,那是村里人在田里放水时的身影。 

  有水放还是老天恩赐,到水圳里流不出什么水时,就要到“井”里用戽桶排好队戽水。戽水要两人站在“井”边的出水口处,各人抓住连接戽桶的绳子,用力甩动戽桶去舀“井”里的水,然后顺势倒在水圳里,再流向自家的稻田里。戽水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用力不均匀,或者着力不稳,很容易被沉重的戽桶带下“井”里去。这样一桶一桶水戽下去,直到把稻田灌满。运气好的话,排队排在白天,运气不好,排在晚上,也得戽水,水稻“炸胆”在即,那是等不得的。记得有一回天旱,轮到我家戽水时已是大半夜,那时大姐害红眼病,眼睛刺痛,睁不开。但没有办法,她是家中的主要劳动力,她忍着刺痛和母亲在“井”中戽水,直到天亮,才把田里的水戽满。当把戽桶放下的那一刻,一向坚强的大姐一屁股坐下来,瘫倒在地大哭起来。

  记得上初中时有一年,大旱,连续几个月都未下过雨,雷峰渠的水干了,“井”里的水也干了,连一向汹涌的濂江河水似乎都要断流了。田地干裂,不死心的村民,家家户户都担着水桶,到河里挑水浇灌稻田,但担到田里的水,很快就被烈日蒸发了。一垌的稻田,颗粒无收。我记得,母亲担着水桶,眼神空洞,脸上显现难言的悲怆——接下来,家里不够的口粮该怎么接上? 

  这是早禾田给予我的惨痛记忆,虽然早禾田的蛙声以及大树上筑巢的鹩哥多少给了我童年美好的记忆,但与苦难的回忆相比,印在脑子里更多的还是关与早禾田的苦难。 

  后来,随着龙南工业的不断发展,越来越多的人涌进城里打工。原本就缺水的早禾田,逐渐很少有人耕种,大片的田地荒芜,曾经喧闹的早禾田变得一片寂静。好几年前,我曾经回到早禾田,想找回一下从前的记忆,但见荒草丛生,杂树林立,原先深深的水圳因久无人开挖,被泥土和荒草填补得只能依稀辨出一点沟痕。红火蚁拱起的蚁堆,隔几步就是,触目惊心。大树上的鹩哥早绝了踪影,而若想听蛙声,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唯有那几口“井”,尚还奄奄一息地残喘着。早禾田,已然是嵌在杨坊大地上的一块伤疤。“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一种深深的惆怅蔓延于心。 

  这次听闻二兄又在早禾田种起了水稻,我起了好奇心,特意回早禾田去看了一看。放眼望去,早禾田摇曳着一片绿意,先前的荒芜早已被一垌的稻禾所覆盖。天光水影,禾苗青青。清澈的禾田,映着禾苗、映着蓝天、映着白云,也映着我。初夏的风带着爽爽的凉意,带着淡淡的禾香,吹在身上,有着一种熨帖于心的舒适。不远处的稻田边上,还有几只白鹭在悠闲地觅食,偶尔轻扇着翅膀低飞于稻田之上。曾经多少次在梦里出现的场景,此刻重新展现在了我的眼前。这一刻,我恍然如梦。 

  早年,村里人说种水稻划不来,不如出外打工,三两下就把一年的稻谷钱赚回来了。早禾田就是这样慢慢被荒芜的,怎么现在村民又愿意回归二三十年前的生活了? 

  同行的二兄告诉我,现在大力推进乡村振兴,支农政策特别好,人居环境大有改善,国家重视粮食安全问题,鼓励农民种粮,多年废弃的水渠重新修整好了,清亮的渠水重新回到了这片田野。这些年封山育林措施也落实得好,水源特别充足,“早禾田”早已不再是缺水的代名词了。如今,只要村民愿意种田,村里会叫拖拉机免费帮忙平整好田地,秧苗也会免费培育好并送到田间地头。不仅如此,还会有水稻专家专门巡检各田间地头,发现病虫害,利用村里的微信群及时发布信息,用什么药,什么时候用药,都会很耐心仔细地指导。 

  正说着,二兄的手机“嘀嘀”响了一下。二兄打开,是村务公开微信群信息。我探头看去,是村干部照了几张禾苗出现卷叶螟的图片,并@所有人:“田间已大面积出现卷叶螟,请按关键时间节点做好防控工作,防止病虫害蔓延。”二兄很骄傲地说:“有这么好的国家政策,有这么好的村居环境,又有专家专门指导种植水稻,收割水稻时再也不用那么辛苦地割禾、捞禾、打斗或者踩打谷机了,收割机一机搞定,根本不用费太大的心思就能有收获。现在大家都愿意自己种田,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吃得放心、吃得开心、吃得暖心。大家都打心眼里感谢党领导得好,让我们农民过上了舒心的好日子。” 

  二兄的话,让我心里特别敞亮。记得2019年5月2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赣州考察时就强调,要加强乡村人居环境整治和精神文明建设,健全乡村治理体系,使乡村的精神风貌、人居环境、生态环境、社会风气都焕然一新,让乡亲们过上令人羡慕的田园生活。 

  现在,展现在我眼前的,就是一幅壮美的田园画卷。青绿延绵,不远处的阳明心谷,玉石仙岩岩顶上高高耸立着庄重端肃的阳明阁,阳光下,闪着智慧的圣光。四周群山叠嶂,青绿勾染长空,远山影绰,好一幅千里江山图。这样的壮阔,铺掩了我对早禾田有关的苦难记忆,我的思维在禾稻的青绿里开始鲜活,不由就想起了陶渊明的田园诗:“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这是人与自然的和谐,这是自然与人的相和。我该在一个风清月朗的夜晚,再到早禾田听取蛙声一片;待金风吹来稻黄飘香时节,来早禾田摄取满地金黄。我知道,我这个从田间地头走出来的孩子,满垌的稻黄才是我安然适意的恬梦。这不仅仅只是我的一个梦,也是中国亿万农人的梦,也是中国的梦,世界的梦。

上一篇    下一篇
 
     标题导航
   第01版:一版要闻
   第02版:牢记殷殷嘱托 书写红土荣光
   第04版:牢记殷殷嘱托 书写红土荣光
   第05版:牢记殷殷嘱托 书写红土荣光
   第06版:牢记殷殷嘱托 书写红土荣光
   第07版:牢记殷殷嘱托 书写红土荣光
   第09版:牢记殷殷嘱托 书写红土荣光
   第10版:牢记殷殷嘱托 书写红土荣光
   第11版:牢记殷殷嘱托 书写红土荣光
   第12版:时事
果物
意象早禾田
果物记
早禾田的变迁
两碗艾水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