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
直到今天,我都不敢在公众场合开口说英语。
蹩脚的英文发音屡屡被女儿戏谑、纠正,我内心充满了自卑。有什么办法呢?教英语的天荣老师,在我的学习生涯里留下了一个无法弥补的口语漏洞。
我只在初中三年学习过英语,天荣老师就陪伴了我们三年。他是个半路出家的老师,从未接受过正规英语教育,校长把一个有希望在中考为校争光的班级交给他带,我实在是捉摸不透。
我是一个听话的学生,从小都是。于是天荣老师灌输的知识和规范,我毫厘不差地执行到位。他很快发现我是一棵学习的好苗子,选了我做学习委员,又时不时在课堂上提问我,并且毫不掩饰对我的偏爱,人前人后表扬我,要其他同学以我为榜样。
关于英语,上初中前我完全是一片空白。天荣老师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教我们发音,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要我们背诵、默写,我全都牢牢地记在脑子里。偶尔他会提来一个录音机,放一小段英语磁带,我隐约感觉磁带里的读音似乎不像他教我们读的那样,但我依然相信老师肯定是对的,况且,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声音和腔调,无比亲切。
很快,全县英语能力选拔赛来了,天荣老师对我寄予了厚望,他认为,我一定能被选上,代表学校去县里参赛。然而我稀里糊涂地落选了,被选上的是他并不看好的另外两名女同学,参赛的结果也正如他所料,毫无斩获。
天荣老师有满腹的不甘,记得我落选那天,他走进教室,瞥了我一眼,目光锋利得像在剜人,就差狠狠地训我一顿了。后来,他终于逮着机会教训我。傍晚的休闲时段,我与几个女同学围在一张水泥乒乓球桌前,你推我挡,嬉闹个不停。他走过来,疾言厉色地对我说:“就知道玩,还天天打乒乓球。”接着,顺势弹了我一个脑瓜崩,我登时懵了,感觉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尊心受到了深深的伤害。一连几天,我都不敢或故意不正眼看他——我坐在第一排,他上课时习惯捕捉我的目光,期待我举手回答问题,那些天他只看见一颗低垂的头。如今想来,那个脑瓜崩应该是带着父亲般的慈爱与恨铁不成钢的双重意味,而我的表现,既有发自内心的害怕,也有些微赌气的成分。其实,我也不知如何是好,难道就这样颓废下去吗?
我没有想到,天荣老师会为了我安排一场特殊的班会。那天,他神情庄重,领着全班同学来到校园后面的铜钵山脚下。野外班会的形式,于我们太过新鲜。大家在一片草坪上席地而坐,有些好奇地望着他。他先是分析了学校近几年的升学形势,怎样的成绩才有机会跳出农门。说着说着,他愈加动情,眼睛里竟噙了泪光。他说:“每个人的命运都握在自己手中,只有靠自己去努力争取。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科班出身的英语老师,但是几经奋斗,我和他们站在了同一个平台上,这也是一种成功。”他是如此掏心掏肺,那一刻,我被深深打动,也有点明白校长如此安排老师的用意了。
从那天起,我重新开始主动迎上他期待的目光,投入目标明确的学习之中。三年,无论英语还是其他任何科目,我都不敢懈怠。尽管我们的英语发音依然不那么标准,但是我的考试成绩越来越稳定,越来越好。
1994年,我如愿以偿,考进了师范学校,完成了命运的纵身一跃。我知道的是,那一年,在瑞金的那所乡镇中学里,和我一样的幸运儿,只有两位。
另外两位,也是天荣老师带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