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剑鸣

　　青灰的防水砖垒成一截墙垛，两根竖立的木杆被麻绳绑缚在一支横杆上，三个古朴的酒瓮在墙垛上叠起一米余高，显出水泊寨的味道。冬日的阳光打下来，刷亮了“白竹寨”三个红色大字。右边的木杆上钉着一块长条木板，写着“汀瑞边游击队革命旧址”。这些新标志建筑物显然是旅游文化公司的作品，寓意“春风度过玉门关”。这个边远的村寨得到空前的关注。

　　我终于来到了这个叫白竹寨的村子。从事宣传工作后，我不断打开历史书刊，都能看到这个山寨的名字。进到村里，来到一栋竖了块碑的土屋前。有两位老人前来，指点说这土屋的荣光。这不是指门楣“光荣烈属”牌匾，而是门顶那块石碑，上头写着1933年至1935年，这里居住过一群史册常能看到的人物：毛泽覃、项英、叶剑英、陈毅、瞿秋白、贺昌、何叔衡、邓子恢、阮啸仙、周月林、张亮、贺怡。

　　白竹寨人是客家翁氏，原本为梅州翁氏家族。当年住户56户280人，参加红军的有242人。1936年，国民党白军围剿封锁，红军饥饿疲惫，村民翁名超组织乡亲筹集60多担谷子，让部队渡过难关。国民党攻寨无望，封锁了白竹寨下山的道路。乡民于是分工协作，有的下山侦探，有的寨里放哨。为我们指点村寨旧址的，正是翁名超的后人。“黄田府，粟坑县，白竹寨是金銮殿。白竹山上红旗飘，白匪到处受我歼。”红色歌谣至今传唱。黄田，粟坑，白竹，由外往里都在一条大山坳，如今合并成一个行政村。

　　去往边寨，车子沿着一条溪河要走上半个小时。接着是一条上山的水泥路，山路直上云天。这里山高险峻，林密壑深，路上筑起碉堡便能一夫当关。有此地利，难怪成为最后的红色根据地。在瑞金沦陷复归白色统治之后，周边的村民、游击队、留守红军源源不断上来。翁显昌老人对我们说，当年这里连厕所牛栏都住上了人。说白竹寨是“金銮殿”，真不是夸张。盆形、上角、上彩，一座座厅堂成为当年的司令部，汀瑞游击队，闽赣河东军区，毛泽覃独立师，能数得出来的高级别公章就有八枚。原以为这个角落会荒芜颓败，没料到屋舍俨然，尤其是那五百亩连片的猕猴桃基地，棚架林立，分明是高处的新家园。

　　深山密林，村寨复苏，这样的情景我并不陌生。就在这赣闽边际的武夷山脉，我走访过许多这样的村寨。福建长汀曾是吸引周边的繁华州府，由于都、宁都、瑞金到长汀，有一条重要的商贸交通线，隐伏在茫茫群山中，像冈面的高寨，武阳的白竹寨，泽覃的九寨。只是岁月变迁一时冷落。

　　我曾经走访过九寨，听到一个叫“六月六”的奇特节日。“六月六”别处没有，只有赣闽边际的这个叫九寨的小山村有。端午过后，民间的节日就要等到八月中秋了，小山村的人等不及两三个月的间隔，于是又过起了“六月六”。

　　每到六月初六这天，九寨热闹起来了。家里所有的亲戚都要来到九寨，姑，姨，舅，各种称呼，人们沿着家族的血缘分散又相聚。九寨人都姓陈，一家亲戚就是大家的亲戚，于是家家户户亲戚互请，比正月走亲戚都热闹。这一天，酒纵情地喝，肉大块地吃，九寨山高林深，再大的喧哗都不会扰了外界。

　　九寨人是福建上杭迁来的，一直以来，九寨人都是到长汀四都赶集，那路可以通车。也是由于地缘的关系，当年汀瑞游击队在这里过往、驻扎，九寨便不经意成了个红色村落，当年汀瑞直属党支部书记，就是九寨人陈绍凤。毛泽覃长汀突围失利退到黄狗窝的落脚点和牺牲地——纸槽房，就是九寨人所经营的。村里至今还有军火库、哨所等遗址。无论是战争，还是和平，“六月六”一直在这个边寨里过着，热闹着。只是，毛泽覃1935年4月26日黎明牺牲了，没有参加那年九寨人的“六月六”。

　　九寨有的是山林，改革开放后，分山分林到户，九寨人不少经营竹林发了家，纷纷到镇里建房，到城里安家，原来一百余户人家，如今十之八九在城里。九寨的土房子，成了村民的工作用房，平时在城里生活，育山、劳作、收获，就开着皮卡车回到九寨。于是“六月六”便带到了城里过。

　　九寨人外迁后，散居村部边、乡镇里、县城中，村子空了，耕地撂荒了，于是就好放牛。先是退耕还林，后来又是政府有补贴的退居还耕，空下来的旧房纷纷拆了复垦。九寨就彻底成空村子，通往四都的大路就更加荒草丛生。让九寨人重新聚起来，是苏区振兴战略实施。每家建新房可以补一万五千元，二十余户九寨人在步权村部边集中建了房，虽然孩子们都在外面生活，但他们就在山中住。这个移民式的新九寨，再现了“六月六”的热闹。

　　去往高寨是一个春天。这是瑞金市冈面乡竹园村的高山村寨。村里八百亩茶叶基地上泛着星星绿意。一年前，这里的乡亲们按下红手印，表达发展集体经济的决心。从那时起，高寨的林地就收归了集体，以小组名义参与入股，成为公司茶叶基地的一部分。

　　高寨曾经出过贡茶，于是定下耕山种茶的路子：种铁观音，规划千亩有机茶园。以前有公司想“空手套白狼”租下林地，或提议让高寨人集体搬迁，接管高寨，村民没接受。在乡里协调下，高寨村民和茶叶专业户合作种茶，利润双方分成，此后山和茶园都归高寨村民所有。

　　借鸡下蛋的致富路不错，但村民是分散入股，还是集体入股，这成为争议。高寨于是召开促进会，召集乡村两级干部、理事会成员，总结高寨发展遇到的问题。理事会统一了思想，支持集体入股。接着是30多户村民代表开会，说茶园规划，说将来一流的茶园。一份蓝图和一番苦心，让苦惯了的高寨人露出向往的神色。在干部的引导下，三十多户人家全部在本子上按下鲜红的手印，同意林权收归集体。

　　我看过九寨的新村点，高寨的大茶园，再看到白竹寨的猕猴桃基地，并不意外。但看到边界之地的邱屋，还是大吃一惊。今年五一假期不能外出，大哥提议就在本地乡村旅游，带着我们大家来瑞金泽覃乡的邱屋观光。十多年前，我为了观看土墙“十大政纲”史迹，特意到过这个与长汀相邻的小村庄。那时村民空无，土屋斑驳，我以为十年之后必将消逝。再次踏访，小村子却焕然一新：客家厅堂板墙古朴，门前挂着“第一个村级党支部”的木匾；村前大池塘已改造成村场，曲水潺潺，绿草茵茵；民居清一色黄泥墙面和红星装饰；屋后青山树起的“瑞金小井冈”红色大字非常醒目。

　　人烟稀少的邱屋，如今晾杆上衣衫飘舞，屋檐下人影成堆，一边聊天一边忙活。村小组长邱善文说，村庄修缮后回迁了十多户人家，他们上山养蜜蜂捡红菌，有着不错的收入。村前土地60余亩已经统一租给药材种植大户，加上村子已成为“重走长征路”拓展训练线路，不时有穿着红军服的培训团队来邱屋野营，这个时候更是人声鼎沸。大哥告诉我，现在瑞金正在推进“百红工程”，所有红色村落都将进行升级改造，像邱屋这样复活的边寨会越来越多。

　　武夷山下边寨新。离开的时候，车子在水泥路上穿行，两边村落屋舍俨然，满目苍翠，我感觉自己穿行在时光隧道。曾以为深山老林的村寨终将会一个个陆续老旧，消逝。但岁月仿佛懂得了迂回战术，这些村寨永远有峰回路转，永远有柳暗花明。